01 · ORIGINAL FORM
今天早上坐电梯，因为等会儿要骑摩托，我就提前把耳机拿了出来。
我骑摩托的时候一般会戴有线耳机，主要是蓝牙耳机我总觉得不太保险，万一骑着骑着掉了一个，还怪心疼的。我把耳机插到手机上的时候，旁边一个五六岁或者六七岁的小女孩突然非常惊讶，很腼腆偷偷问她妈妈：
“妈妈，耳机怎么还有线啊？”
她妈妈笑了笑，说：
“这就是耳机本来的样子啊。”
我在旁边听着也露出来慈父笑。
小朋友当然没有任何问题。对她来说，耳机本来的样子可能就是两个小豆子，塞到耳朵里面，和手机之间啥也没有。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，为什么“无线耳机”要叫“无线耳机”。
或者是，对她来说，耳机＝无线耳机。
就像我们小时候也不会说“燃油车”，汽车本来就是烧油的；也不会说什么“纸质书”，书本来就是纸做的。后来出现了新的东西，原来的东西反倒需要再增加一个定语，用来证明自己到底是什么。
只是，因吹斯汀，一个我从小用到大的东西，在一个小朋友眼里，居然已经成了“怎么还有这样的东西”。
嗯，时代确实是变化蛮快的。
02 · DISCOVERY
这几天，我特别喜欢《歌手2026》里面毛阿敏和齐豫合唱的《相思》。
是真的特别喜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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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，他的耳机怎么有线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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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站上看，小红书上看，刷到就看，主动搜出来也看，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。
尤其毛阿敏唱到“不屑一顾”那一句。
我的老天。
那个“不屑一顾”实在是太不屑一顾了。
怎么能这么唱？
我也不懂什么声乐，更分析不出来什么气息、共鸣、腔体之类的东西，我只能用一个普通听众最朴素的方式来形容：她唱“不屑一顾”的时候，真的就是不屑一顾。
当然齐豫也很好，两个声音放在一起特别舒服。所以这几天我反复看，然后发现了一个我原来没有特别注意的事情：喜欢这个舞台的年轻人很多。
毛阿敏63岁了，齐豫68岁（或者69？）了。
按照我们平时特别简单粗暴的想法，这已经属于“老歌手”了。甚至都不仅仅是老歌手，对于现在很多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来说，她们最活跃的年代距离自己出生都很远。
所以不少人称之为“上古大神”。
但评论区里面很多年轻人明显很喜欢。
其中有一条评论我专门截了下来：
“原来毛阿敏这么厉害！”
我觉得这个“原来”特别有意思。
他不是说“毛阿敏现在居然还这么厉害”，也不是说“以前不喜欢毛阿敏，今天突然喜欢了”。
而是：
原来。
也就是以前不知道。虽然看起来是个台湾人，但下面很多评论表达了同样的意思。
这让我突然想到，我们平时总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老歌了，不喜欢经典了，不喜欢以前那些东西了。然后摇摇头叹息一声：“现在的年轻人呐吧啦吧啦”。
但有没有一种可能，不是不喜欢，只是压根不知道？
毛阿敏最红的时候00后们还没出生，齐豫最经典的那些歌他们也从来没有主动找过。现在《歌手》把两个人重新放到他面前，他听完以后：
我靠，原来这么厉害。
那你以前怎么知道他不喜欢？
你都没给他看过。
03 · MANY FORMS
前几天看脱口秀的时候也有一个类似的感觉。
有一个脱口秀演员好像特别喜欢二次元，讲了不少二次元的东西。然后我看到有人感慨，现在年轻人的东西越来越看不懂了，跟不上了。
但，我不喜欢二次元就是不喜欢，我为什么一定得喜欢？
更重要的是，谁告诉我们“年轻人”就是喜欢二次元的那群人？
这是我们这些老登谈年轻人的时候一个特别常见的问题：总喜欢把“年轻人”当成一个人。
年轻人喜欢二次元。
年轻人喜欢说唱。
年轻人喜欢短视频。
年轻人不看长文章。
年轻人不爱听老歌。
年轻人喜欢抽象。
好像几亿个年轻人共用一个脑子，早上八点集体看二次元，九点一起刷短视频，晚上再统一听说唱。
怎么可能呢？
二十岁的人里面，有喜欢二次元的，自然也有完全不看的；有人喜欢说唱，也有人听民谣；有人天天听新歌，也有人觉得毛阿敏和齐豫唱得真牛逼。
并不冲突嘛。
一个人上午看动漫，下午打篮球，晚上戴着耳机循环《相思》，有什么问题？
我们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？
我以前在微博上还写过，我喜欢周杰伦，也喜欢李谷一，也能接受新裤子。好听就是好听，为什么非要给音乐分个年龄、阶层，再顺便分个三六九等。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，“年轻人喜欢什么”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能问得太粗。
年轻人不是一个群体。
准确说，不是一个同质化的群体。
就像我一直在课上说：老年人不是一个群体，而是有高龄老人、低龄老人、城镇老人、乡村老人。
04 · TWO WAYS
这些年有一个观点特别流行，我给总结一下（注意，又是我自己的金句）是：
要走近年轻人，要走进年轻人。
这个当然没错。
我天天给年轻人上课，更能感受到这一点。你完全不知道现在二十多岁的人在想什么、焦虑什么、平时看什么，天天抱着自己二十年前形成的经验教育他们，肯定有问题。
所以当然要了解。
他们说的词我不懂，可以查；他们喜欢的东西我不知道，可以看看；新的生活方式、新的产品、新的价值观，我也愿意了解。
但我觉得我们有时候把“走进年轻人”理解得太单向了。
好像只有一条路：我们走过去。
他们喜欢二次元，我们学二次元；他们玩梗，我们学着玩梗；他们说什么网络用语，我们赶紧记下来；领导干部讲话得年轻化，老师上课得年轻化，品牌宣传也得年轻化。
最后四五十岁的人站在那里努力模仿二十岁的人说话。
不尴尬吗？
关键是，我为什么非要变成你？
交流又不是投降。
我走近你，不代表我要把自己变成你。更何况，如果所有的交流都是我们这一代人去学习下一代，那还叫什么交流？
应该是互相的。
我可以去看看你的二次元，你也可以听听我的毛阿敏。
我愿意知道你们为什么喜欢那些我原来不知道的东西，我也可以把我喜欢的东西、我知道的东西、我经历过的东西拿出来：
喏，你看看这个，也挺好的。
你不喜欢，无所谓。
但万一喜欢呢？
“原来毛阿敏这么厉害！”
这不就喜欢了吗？
05 · OPEN THE DOOR
我和我现在的学生差二十岁左右。当然，个别的已经比我小20多岁了。
如果有一天我特别骄傲地说，我现在和学生没有代沟，他们玩的梗我全懂，他们看的动漫我全看，他们听什么歌我也听什么歌，我甚至说话都跟他们一模一样，我觉得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事情。
你本来也不应该和他们一样。
你多活了二十年啊。
I no，I no，年龄大不代表一定有智慧，有些人活八十年也是白活，这个另外再说。但理论上，你总应该看过一些他们没看过的东西，经历过一些他们没经历过的事情，有一些属于自己这个年龄的经验和判断。
如果这些东西一点都不能传递给他们，我反而觉得挺可惜的。
教师尤其如此。
我们经常强调老师要了解学生，要站在学生的角度思考问题。对，当然对。但教育本身不就是一种传递吗？
我了解你的世界，同时也把我的世界打开给你看看。
这才是交流。
所以回头再看今天早上电梯里那个小朋友，我突然觉得这两件事情其实是一回事。
她第一次知道：
哦，原来耳机以前有线。
另外一些年轻人第一次知道：
哦，原来毛阿敏这么厉害。
当然，有线耳机和毛阿敏不是一回事。有线耳机确实可能慢慢被新技术替代，很多老东西消失也很正常。千万别从这里得出“老东西都是好的”“以前的东西才经典”这种结论，我最烦这种话。
我喜欢乔丹，仍然认为乔丹是GOAT，不是因为他老。咱不搞厚古薄今那一套。
新的东西里面有好东西，旧的东西里面也有烂东西。
反过来也一样。
关键还是得见过。
所以你得给他机会看到。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，所谓走近年轻人，绝不是我们这些年龄大一点的人拼命往年轻人那里挤，努力学习他们、模仿他们，然后证明：
你看，我还没老。
老就老呗。只要不头秃，有什么大不了的？
我们去看看他们的世界，也把门打开，让他们进来看看我们的世界。
然后一个人说：
原来耳机以前有线啊。
另外一个人说：
二次元真有意思。
挺好的。
这不就是抗缪牛尅欣嘛。
/// END
我去看看你的世界，也把我的世界打开给你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