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h2>一</h2><p>今天看了一期王孟源的节目。</p><p>节目中,王孟源谈到了“民主”。democracy来自古希腊语中的“人民”和“统治”,可以简单理解为“民治”,也就是民众参与治理。那么民众怎么参与治理?最直接、最具体的方式当然就是票选。所以王孟源把我们现在所说的民主进一步解释为“票选政治”,我觉得这个解释并没有什么问题。</p><p>王孟源接着认为,人类其实并不适合通过票选来决定复杂的政治问题。因为政治是一项高度专业的工作,普通人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知识去研究财政、外交、产业、军事和社会治理,最后的选择很容易受到情绪、宣传和眼前利益的影响。</p><p>关于这一点,也是我一直以来秉持的观点。他用可乐的例子:</p><blockquote><p>如果一个5岁的孩子想要一口喝掉一罐可乐,我们大人当然要阻止。但他喝可乐的时候是快乐的吗?快乐。但他们什么都不懂。</p></blockquote><p>和我一直以来举的例子很像:</p><blockquote><p>幼儿园老师领着一群学生过马路,小孩子们想要快速过马路,无视红灯,这当然是错误的,这个时候绝不能“民主”。</p></blockquote><p>我经常说: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无知的。当然,这里的无知不是骂人,而是一个事实。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了解的领域,一个人在自己的专业内可能非常聪明,但面对政治、经济、医学或者国际关系,仍然可能一无所知。更何况,还有不少并不聪明的人,而这些人不仅无知,而且不知道自己无知。</p><p>王孟源显然很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。他以前曾经写过一篇文章,叫《为什么事实与逻辑对群众无效》,但是他同时又非常“厌蠢”。</p><p>我今天突然想到:“厌蠢”可能恰恰说明,他还不够求真。</p><h2>二</h2><p>我以前写过几篇关于“求真”的文章,现在想再补充一点。</p><p>我认为,求真至少应该包括三个过程:认识真相、理解真相、改变真相。</p><p>什么叫认识真相?就是先弄清楚事实到底是什么。比如王孟源已经意识到,多数人不会严格按照事实和逻辑作出判断,也不具备处理复杂政治问题的能力。这就是他所认识到的真相。</p><p>那么接下来呢?</p><p>接下来应该理解并接受这个真相。注意,接受不是赞同,更不是躺平,而是承认事情现在就是这样。你可以不喜欢一个事实,但是不能因为不喜欢,就认为它不应该存在。</p><p>如果世界上大多数人就是没有足够的知识,也不会严格按照事实和逻辑作出判断,那么这就是人类社会的真实情况。既然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,就不应该再因为他们不够理性而反复生气。否则就是虽然认识了真相,却还没有真正理解真相。</p><p>所以我认为,“厌蠢”不够求真。</p><p>真正的求真,不是发现别人愚蠢,然后反复批评他们。而是接受人的能力本来就有边界,再继续思考:既然多数人无法处理复杂的政治问题,那么制度应该怎样设计?怎样选拔真正有能力的人?又怎样提高普通人的基本政治素养?</p><p>如果一个事实不好,那就想办法改变它。</p><p>这就是第三步:改变真相。</p><p>所以我现在对求真的理解是:认识真相,是为了不被欺骗;理解真相,是为了不只会生气;改变真相,才是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好。</p><h2>三</h2><p>当然,王孟源的求真还有另外一个问题:他的求真范围有些狭窄。</p><p>他太相信科学、数据和逻辑。科学、数据和逻辑当然很重要,没有这些东西,很多讨论就只剩下立场和情绪。但是,真相并不只存在于实验、论文和数据中,社会长期形成的公序良俗、文化传统和道德判断,同样是需要认识的事实。</p><p>比如王孟源在节目中谈到:中国人没有形成对“吹牛”的禁忌(这个句式我感觉很怪异)。</p><p>我觉得这个判断不准确。</p><p>中国传统文化一直不喜欢夸夸其谈的人。《论语》中说: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”简单说,就是少说一点,多做一点。</p><p>这说明中国人并不是不反对吹牛,恰恰相反,传统社会一直强调言行一致,反对只说不做。</p><p>当然,现实中仍然有很多人喜欢吹牛。但现实中有人违反一种道德,不等于这种道德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就像现实中有很多人闯红灯,我们不能因此得出结论:中国社会没有禁止闯红灯。</p><p>如果只统计有多少人在吹牛,却不了解一个社会长期怎样评价吹牛,就可能只看到了现象,没有看到现象背后的文化。</p><p>数据是真的,传统也是真的;人的行为是真的,一个社会对这种行为的评价,同样是真的。</p><p>求真不能只求自己熟悉的那一种真。</p><h2>四</h2><p>写到这里,我突然发现,我对王孟源提出的要求,其实也适用于我自己。</p><p>最近我一直在写一部关于公考的小说,叫《上岸》。最开始的想法非常简单,就是写一部和公考有关的小说:写几个参加公考的学生,再写几个培训机构的老师。学生为什么报班,怎样学习,怎样考试;老师怎样上课,怎样批改,又怎样面对不同的学生。</p><p>但是构思的时间越长,和同事、学生、领导聊得越多,我想写的东西也开始发生变化。</p><p>或者说,不是变了,而是更加具体了。</p><p>我现在想写的,不只是一群人怎样参加公务员考试,还想写公考机构怎样出现、怎样发展,又怎样随着考试和社会发生变化。比如以前怎样报名,后来怎样网上报名;以前怎样交现金,后来怎样扫码;以前老师怎样手工批改,后来又怎样使用AI。</p><p>这些看起来都是很小的事情,但是放到一起,就是时代的变化。</p><p>为了写这些内容,我最近也浅度访谈了一些前辈,主要是我的朋友穆老师和郭院长。越访谈越觉得有意思:华图早期的老师是怎么来的?河南华图是怎么站稳脚跟的?华图最开始甚至是遍地撒网,就是什么挣钱做什么,并不是一个公考机构……</p><p>还有,穆老师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非常好:</p><blockquote><p>素材很多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个人都可以单开一章。</p></blockquote><p>确实如此。一家机构的变化,不只是办公室搬了几次、学生增加了多少、开设了多少课程,最终还是人的变化。</p><p>有人因为偶然进入这个行业,有人把培训机构当成跳板,最后自己考上了公务员;有人原本只想找一份工作,后来却在这里干了十几年;有人教别人“上岸”,教着教着,自己也想“上岸”。</p><p>所以《上岸》大概会有两条线:一条是考生的变化,一条是机构的变迁。两条线放在一起,才能看到这些年普通人的选择,以及时代怎样改变了这些选择。</p><p>当然,仅仅记录变化还不够。小说终归是小说,必须有冲突,有选择,也要让人物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否则写出来的不是小说,只是一部公考机构发展史。</p><h2>五</h2><p>写《上岸》,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求真。当然,也可能的确是我缺乏虚空造物的想象力。</p><p>小说当然可以虚构,人物可以虚构,情节也可以设计,但是虚构不能等于乱写。如果一个机构在当时根本不存在,我不能让人物提前去那里上课;如果那个年代还不能网上报名,我也不能让学生拿出手机填写报名表。</p><p>所以,什么时候开始公务员考试,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申论,华图、中公什么时候进入这个行业,河南的公考培训又经历了哪些阶段,这些都需要尽量弄清楚。</p><p>目前能够确认的是,1994年,中央国家机关首次组织公务员招考;2000年,国考首次加入申论,在此之前,考试科目中还有《公共基础知识》;华图成立于2001年……</p><p>顺便说一句,查资料的时候,这些东西我觉得很有意思。</p><p>至于河南的培训机构从什么时候开始,最早的老师是谁,第一批学生怎样报名,仅靠网络资料还不够;老师们为什么来华图,为什么想走,我还需要继续找人聊,慢慢访谈吧,访谈的内容整理和改编一下,放到小说里。</p><p>所以这部小说依然会是群像,没有主角,但每个人又都是主角。</p><p>这里必须感谢AI。</p><p>以前查一段历史,需要自己在大量网页中慢慢寻找。现在我可以先让AI整理时间线,再根据它提供的出处逐个核实。</p><p>注意,一定要核实,不是AI说什么,我就写什么。AI可以帮助我接近真实,但不能替我决定什么是真实。</p><p>这大概就是《上岸》和求真之间的关系。我无法保证每一个人物都真实存在,也不可能让每一段情节都在现实中发生过,但我希望人物作出的选择符合当时的生活,机构的发展符合行业的规律,故事背后的时代也尽量真实。</p><p>至于《上岸》发在哪里,我现在有两个选择,一个是知乎,一个是番茄小说。目前都已经开始更新了,但是体验并不算太好。</p><p>所以我最近又在想,干脆还是发在公众号上吧,最方便。</p><p>掉粉就掉粉。</p><p>反正从《红包》开始,我已经掉过一次了,也算有经验。有人愿意看,就继续看;有人不愿意看,也很正常。</p><p>有缘终归是有缘。</p><p>而且既然《上岸》写的是考生的变化、公考机构的变化,也是我们这些年共同经历的社会变化,那么它最终或许还是应该回到这里。</p><p>写给那些曾经准备上岸、正在准备上岸,以及已经上岸又回头看的人。</p><p>也写给那些曾经在公考机构、还在公考机构,以及准备进入公考机构的人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