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UOTE
题型只能提供一个大概方向，不能替学生读题，更不能提前替这道题决定答案。
—— 庆扯八道
最近上课时，学生回答了这样一道题：
QUESTION
此前单位组织的下乡宣讲会因缺乏针对性，农民反映没有效果，而且内容听不懂。领导让你重新组织，你怎么组织？
学生从宣传对象、宣传内容和宣传方式三个方面作答。
他先确定农民是宣传对象，再围绕惠农政策、农业技术和农产品销售等内容开展宣讲，最后通过案例讲解、互动答疑、现场演示等方式，让农民更容易理解。
听起来挺好的。
宣传对象、宣传内容、宣传方式，本来就是我教给学生的思路。过去很多人回答宣传题，只会成立工作小组、制定活动方案、确定时间地点、准备宣传材料，我觉得这种答案没有抓住宣传工作的特点，所以总是提醒学生：做宣传，要考虑你准备说给谁听，说什么，又准备怎么说。
这个学生明显认真听课了。
「可这道题只答对象、内容和方式，还是不够。」
题目特意告诉我们，宣讲会此前已经失败过一次。农民觉得没有针对性、没有效果，而且听不懂。领导让你重新组织，当然不能把上一次的活动稍微装修一下，再原样办一遍。
上一次缺乏针对性，说明前期没有好好调研。工作人员可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准备了一大堆内容，却没有问过农民到底想知道什么。
农民反映听不懂，说明内容设计和表达方式也有问题。讲的人可能照着文件念，政策名词说了一大堆，具体到怎么办、去哪里办、需要准备什么材料，反而没有讲清楚。
还有一个隐性问题：上次已经办砸了，这次农民还会来吗？
通知一发，群众可能会想，上次坐在那里听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听明白，这次估计还差不多。你准备的内容再好，人不来，照样没有效果。所以重新组织以前，还要通过村干部、种植大户和村民代表了解上次的真实反馈，把这次准备改变什么说清楚，重新争取群众的信任。必要时也不一定非得再搞一场大而全的集中宣讲，可以分村、分产业、分人群开展小规模讲解，谁有问题就重点讲谁的问题。
这些事情想明白以后，宣传对象、宣传内容和宣传方式自然会跟着改变。
可如果一看见“组织宣讲会”，马上就在自己的库里调出“对象、内容、方式”，题目里专门写出的那次失败，很可能就被当成背景材料扔掉了。
— 题型很整齐，题目里的异常却可能被忽略
本文看点
01
题型为何遮住细节
02
方法如何变成模板
03
正确顺序是什么
01
EXPERIENCE
还有一道题：
QUESTION
单位将开展一次党员干部“体验式”调研活动，例如送一次外卖、当一次网约车司机、走一次群众办事流程等。如果你是项目负责人，你会怎样开展工作？
我的学生还是按照我教的思路作答，主要谈调研对象、调研方式和调研内容。
体验外卖员工作，就了解配送时间、收入状况、平台规则和权益保障；体验网约车司机，就关注接单压力、车辆成本和休息情况；体验群众办事，就了解材料是否繁琐、流程是否方便、窗口服务是否到位。
这些内容也没有错，而且看起来很像一个调研活动的“设计师”。
「可这道题里有三个字：体验式。」
真的让党员干部去送外卖、开网约车、走群众办事流程，谁来参加就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。谁愿意参加？谁适合参加？谁又有条件参加？
送外卖要骑车上路，当网约车司机涉及驾驶、平台和乘客安全。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机关干部，不可能穿上工作服、打开手机，直接出去接单。即使由平台企业协助，也要安排岗前培训和从业人员陪同，明确哪些环节可以实际操作，哪些只能跟岗观察。参与人员的身体状况、驾驶资格、风险意识，也都要提前考虑。
走群众办事流程同样不能随便走。如果有关部门提前得到通知，调研人员刚到窗口就被工作人员热情接待、全程引导，最后一路绿灯，那体验到的只是领导视察时的办事流程。怎样隐藏身份，怎样按照普通群众的方式准备材料、排队和咨询，也得提前设计。
这道题虽然是调研，却需要一个相对完整的活动流程。人员遴选、平台协调、业务培训、安全保障、过程记录和事后复盘，少了哪一项，都可能影响活动开展。
— “体验式”意味着真正进入流程，而不是坐在表格前想象
第一道宣讲题，学生套用了宣传对象、宣传内容、宣传方式；第二道体验式调研题，学生套用了调研对象、调研方式、调研内容。
偏偏都是我教的。略微有一点点尴尬，嘿嘿。
但这至少提醒了我一件事：一种思路再有用，学生只要不读题，照样会把它用成模板。
02
CLASSIFICATION
我当然理解结构化面试为什么要划分题型。
题目那么多，老师总得进行整理。组织活动、解决问题、现象认知、观点认知，各自确实有一些基本规律。完全不讲题型，课程很难安排，学生面对一道陌生题目，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但培训机构的问题在于，往往把这些题型定得太死。有些老师为了让学生尽快形成答题能力，又会不断强化这种分类。
今天讲调研题，就总结调研对象、方式和内容；明天讲宣传题，就总结宣传对象、方式和内容；讲到认知题，再反复强调全面分析、辩证看待。
学生学到最后，面对题目的第一反应已经变成了：这是什么题型？
题型判断出来以后，再去自己的“库”里找对应思路。看到宣传，打开宣传库；看到调研，打开调研库；看到“你怎么看”，马上准备辩证。
他不是在理解题目，更像是在检索题目。
有学生拿一道题来问老师，也不是问这项工作应该怎样做，而是问：“老师，这到底算组织活动题，还是解决问题题？”
好像只要题型判断正确，答案也就差不多有了。
可现实中的工作并不会严格按照培训机构的目录出现。一场失败后重新举办的宣讲，既是组织活动，也是在解决问题；一次体验式调研，既要设计调研内容，也要组织人员、协调平台、防范风险。题目叫调研，并不意味着其他工作都可以省掉。
「题型只是老师整理题目的方式，不应该变成学生理解题目的唯一方式。」
03
DETAILS
认知题也是一样。
题本里有一道题，讲单位里有两类员工。一类像老黄牛，默默耕耘、踏实工作；另一类喜欢在背后搬弄是非、制造矛盾，把单位氛围搅得乌烟瘴气。问你怎么看。
如果题目只谈老黄牛，我们当然可以把问题说得复杂一点。踏实肯干值得肯定，但长期只顾埋头工作，也可能不善沟通、不懂总结，工作方法需要改进。
可原题把老黄牛和搬弄是非的人放在一起，倾向已经非常明显了。
一个踏实做事，一个制造矛盾，题目其实是在问：进入单位以后，你准备做哪一种人？
当然应该做老黄牛。老黄牛真的好，没坏处。
有些学生一看见“你怎么看”，就觉得必须辩证。于是一定要给老黄牛找几个问题，再给搬弄是非的人找一点优点。最后两种人都有好有坏，谁也不能完全否定。
这不是全面，多少有点和稀泥。
还有一道孙悟空的题。说孙悟空遇到劲敌时，会暂时退出战斗，寻找土地公或者天庭神仙，探听妖怪的底细，然后请来能够降服妖怪的主人或克星。
有学生又会说，孙悟空善于借力、听取别人的意见，值得肯定；但每次都找土地和神仙，也容易形成依赖，应该提高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听起来很辩证。
可题目已经写了，他去找人是为了“探听妖怪的底细”。了解情况以后，再找到真正能够克制妖怪的办法。这明明是在讲调查了解、知己知彼和对症下药。
假如题目只说孙悟空遇到妖怪就找别人帮忙，我们当然可以讨论他有没有依赖心理。现在多了“探听底细”几个字，方向已经变了。
有时决定一道题怎么答的，真就是几个词。
“此前”“重新”“体验式”“搬弄是非”“探听底细”。
学生忙着圈出“宣传”“调研”“你怎么看”，然后胸有成竹、自信满满。
这些真正改变题目方向的词，反而擦肩而过。
04
NEW TEMPLATE
我以前在申论教学中，也讲过弱化题型。
申论同样喜欢分类：归纳概括、综合分析、解决问题等等。分类是有用没错，但有些学生拿到题以后，花很长时间纠结它属于哪一类，格式怎么写，要不要写标题……
题目到底让他从材料中找什么，他还没有弄清楚。
结构化面试现在也有类似的问题。学生先判断题型，再调用方法，题目中具体的任务、问题、对比和限制，反而排到了后面。
「更值得警惕的是，老师总结出来的‘反模板方法’，照样可能成为新模板。」
过去学生背“成立工作小组、制定活动方案”，后来我教他们对象、内容和方式。看起来比以前灵活了，可一旦他们遇到宣传题就固定谈对象、内容和方式，遇到调研题就固定谈对象、方式和内容，答题习惯其实没有多大变化。
只是库里的内容更新了。
打开库的动作还是一样。
所以我也不能只批评培训机构和其他老师。这两个学生用的，恰恰就是我教给他们的思路。老师总结方法，是为了帮助学生理解工作；方法讲得太熟，也可能让学生跳过理解，直接使用。
问题大概不在于要不要有题型，也不在于哪一种答题思路更加高级。
关键是顺序。
这是我在《剑来》里面学的。嘿嘿。
∞
THE END
看到一道面试题，可以先别急着问它属于哪一类。先看看领导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你，题目专门提供了哪些信息，这一次和普通情况有什么不同，又有哪些问题必须解决。
宣讲已经失败过一次，就要想清楚为什么失败、群众是否还愿意来；调研前面加了“体验式”，就要考虑谁能参加、怎样安全进入真实场景；两类员工形成明显对比，就应该作出选择；孙悟空先探听底细再找克星，重点自然落在了解情况和精准解决问题上。
— 先看清这道题的独特细节，再去调用方法
这些问题想明白以后，再从自己的库里拿方法。该谈对象就谈对象，该走流程就走流程，该分析利弊时再分析利弊。题目用不到的东西，不必为了显示自己学过，全部端上来。
题型当然还要讲，它能帮助学生认识一类工作的基本规律。但它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，不能替学生读题，更不能提前替这道题决定答案。
所以以后再审题，我可能会少问一句“这是什么题”，先问一句：
「这道题，到底要你干什么？」
再问一句：
有什么细节呢？
我是庆扯八道，一名长期从事结构化面试与申论教学的老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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