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家长会
何志远说完“再招个男的”,第二天,程慧丽就在办公室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。
何志远原先说,最好写上“胆子大,能镇场”。程慧丽没写,只留了几条:男性优先,能出差,做事稳当。
“稳当能看出来?”何志远问。
“镇场就能看出来?”
何志远摸了摸额角还没拆线的伤口,不说话了。
两天里来了七八个人。有人一坐下就说自己认识不少学生干部,郑州几所学校都熟;有人说自己口才好,最适合跑市场。何志远听得认真,程慧丽却总要多问几句:上一份工作在哪儿,干了多久,为什么走,工资结没结清。同一个问题隔一会儿再问,有人前后的月份就对不上了。
高卫东是下午来的。他穿一件黑夹克,头发很短,脸宽,眉毛又浓又近。不笑的时候,看起来像刚跟谁生过气。彭波正坐在门口整理宣传单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来面试?”何志远问。
“嗯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八二年的。”
“以前干啥?”
“卖过电脑,也干过物流。”
何志远问他能不能搬东西、跑学校、出差。高卫东都是一句“能”。问到跟人打交道,他想了一会儿,说正常说话没问题。
何志远又问:“要是在学校门口碰见人找事呢?”
程慧丽抬起头: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高卫东倒认真想了一下:“找啥事?”
“比如非要占你地方。”
“先说呗。”
“说不通呢?”
“找学校。”
何志远看着他:“再说不通呢?”
高卫东也看着他:“那还能咋弄?”
彭波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程慧丽没笑,又问了他以前两份工作的时间。高卫东说物流夜班太多,干了半年;电脑店干得久些,后来老板把店转了。程慧丽故意把其中一个月份说错,他马上纠正:“不是三月,五月。那时候已经热了。”
桌角正好堆着几本教材和一摞旧讲义。程慧丽把东西推过去:“帮我分一下。”
高卫东没问为什么,低头整理起来。教材归教材,讲义归讲义。翻到中间,他拿起两本封面差不多的书,对着目录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俩不是一版。”
何志远凑过去: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一本后面多两章。”
他又抽出一本讲义,翻到一半停下来:“这个少页。四十八后面直接六十三。”
“不能发。”程慧丽说。
高卫东把它单独放到一边,又把同一摞全翻了一遍。
人走以后,何志远说:“这个行。”
程慧丽还在收桌上的材料:“哪儿行?”
“看着就行。”
彭波说:“你直接说长得凶不就完了。”
何志远没理他。
高卫东第二天就来上班了。第一件事是搬书。仓库里几箱教材受了潮,纸箱底一提就软,他重新找箱子,把还能用的书挑出来。第三天,他跟着彭波去学校送资料。电动三轮还是那一辆,旧课桌的短腿已经钉上了一块木片。
搬桌子的时候,彭波问他:“知道为啥招你不?”
高卫东说:“缺人呗。”
彭波笑了一路。
同一个星期,宋国良第一次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。
周慧兰下午有事,临出门前打电话让他早点关店。宋国良本来不愿意,店里还有辆摩托等着换件。周慧兰说:“你闺女上这么多年学,你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。”
中午宋嘉宁也给他打了电话。
“爸,你晚上穿啥?”
“就这身。”
“你那衣服上有油。”
“开个家长会还得换衣服?”
电话里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别穿那件就行。”
下午四点多,宋国良还是骑车回家换了件外套。
教室里的桌椅比他想的还小。他找到宋嘉宁的位置坐下,两条腿塞不进桌子底下,只能向两边岔开。桌斗里有两张卷起来的试卷,一支很短的铅笔,一个空饼干袋,还有一本课外书。书里夹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了几个同学的名字,后面跟着分数。
家长会还没开始,旁边的人已经聊了起来。
“你们准备报哪边?”
“还没定,先去看了两个学校。”
“东边那个不是也不错?”
“听说班太大。”
“外国语呢?”
“那个现在就得准备了吧。”
宋国良听了一会儿,没听明白。他原先以为大家说的是辅导班,后来才知道说的是初中。
一个女人问:“你家奥数学到哪儿了?”
旁边的人说:“才开始弄。主要也不是为了学多难,先跟着。”
另一个家长接过去:“现在不跟,等六年级再弄就晚了。”
宋国良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课程表。宋嘉宁才上小学,离毕业还有几年。他抬头又听了一阵,几个人已经开始说哪个初中去年的成绩,哪所学校管得严,哪个老师在外面带班。
坐在旁边的男人问他:“你们家准备去哪儿?”
宋国良没反应过来:“去哪儿?”
“初中啊。”
“还没想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又问:“现在外面上什么班?”
“没上。”
“英语也没上?”
“学校不是学吗?”
男人笑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班主任很快进来了。家长们慢慢安静下来。老师先讲作业、纪律,又说最近一次考试。宋国良一直等着听宋嘉宁的名字,老师没有点她,只说有些孩子看起来成绩还行,但到了高年级以后会慢慢拉开。
下面有家长问:“现在是不是该提前准备初中了?”
老师笑了:“孩子才多大,先把眼下的东西学好。学校不会要求大家去外面报什么班。家长有时间,多看看孩子每天学了什么,比一口气报几个班有用。”
家长会散了以后,讲台前很快围满了人。有人问成绩,有人问座位,还有人接着问初中的事。宋国良本来已经走到门口,又转回来,在后面等了一会儿。
轮到他时,他说:“老师,我是宋嘉宁她爸。”
老师马上点头:“宋嘉宁我知道。”
“她咋样?”
“还可以,语文挺好,数学也不差。英语稍微弱一点。”
“严重不?”
“谈不上严重。就是有些东西没真正弄懂,尤其语法,题一变就容易错。”
宋国良问:“要不要补?”
老师看了他一眼:“先别急着补。回去看看她到底哪儿不会。家里能陪就陪,实在不行再想办法。”
宋国良点点头,站了一会儿,又问:“刚才他们说初中,现在就得准备?”
老师笑了。
“家长都着急。你们自己看孩子情况,别别人做什么就全跟着做。”
宋国良从教学楼出来时,走廊里还有家长站着聊天。有人拿手机记电话,有人约着周末一起去看学校。楼下一个女人正在跟丈夫说:“英语先别停,数学那个我再问问。”
宋嘉宁在校门口等他。见父亲出来,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衣服。
“你还真换了。”
“不是你让我换的?”
宋嘉宁笑了一下,又马上问:“老师说我啥了?”
“说你英语不行。”
“她才没说不行。”
“说你语法不行。”
“也不是都不行。”
宋国良骑上电动车:“上来。”
车开出去以后,他问:“你们班是不是都在外面上课?”
“也不是都。”
“刚才他们说初中,你知道不?”
宋嘉宁在后面说:“知道啊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们班早就有人说了。”
“都说啥?”
“就说以后去哪儿上呗。”
宋国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去哪儿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
“那你们天天说啥?”
“又不是我天天说。”
她有点不耐烦了,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:“李雨桐她妈都带她去看过学校了。”
宋国良没再问。
晚上吃饭时,他把家长会的事说了。周慧兰先问女儿英语,听见语法有问题,马上说要不要找个班。宋国良却问:“她们现在都开始看初中了?”
“谁?”
“她同学家长。一个个说得跟明年就毕业一样。”
周慧兰想了想:“我也听人说过。”
“你咋没跟我说?”
“说了你也嫌早。”
宋国良放下筷子:“当初买这个房,不就是为了她上学吗?”
周慧兰说:“是为了上小学啊。”
宋国良看着她。
周慧兰也停了一下:“初中又不是这一个学校。”
宋嘉宁低着头扒饭,没有接话。
吃完饭,她回房间写作业。宋国良进去看了一会儿,桌上摊着英语练习册。他问哪儿不会,宋嘉宁随手指了一道题。
宋国良低头看了半天。
“这几个啥意思?”
宋嘉宁抬头笑了:“你不是来教我的吧?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你连题都看不懂。”
“所以问你。”
宋嘉宁给他讲了一遍,讲到一半,自己也停住了。她拿橡皮把刚写的答案擦掉,又重新写。
宋国良站在旁边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今天他们说的那几个初中,你都知道?”
“知道名字。”
“哪个最好?”
宋嘉宁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第二天早上,宋国良把女儿送到学校门口。她背着书包跑进去以后,他没有马上走。
校门外贴着不少广告。英语、作文、奥数,还有几个培训班在发小升初的资料。一个年轻人朝他递过来一张,宋国良原本已经摆了手,想了想,又接住了。
他站在路边看了几眼,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进了夹克内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