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扯八道 · 行业观察

给公考机构献两计

 

最近公考行业好像又乱成了一锅粥。为什么说“好像”呢?因为具体发生了什么,我其实不太知道。偶尔有人跟我提一嘴,也有人让我评价一下,但这些事情确实不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列。谁在骂谁,谁又回应了谁,谁拿出来了什么证据,我都没有兴趣专门去研究。

我只是觉得挺无聊的。一群成年人,一群公司,今天你说我,明天我说你,你证明我不是好人,我再证明你也不是什么白莲花,热热闹闹的,就像小孩子过家家。而且也不嫌丢人。咱们好歹也是公务员考试培训机构,再往自己脸上贴点金,还能叫“教育培训机构”。我想问一句:教育呢?

当然,这些事与我无关,但是仍然借由此事,我觉得还是要跟公考培训机构一些没用的建议:与其搁这过家家,不如想想如何真的做成好企业。

我前段时间连续写了两篇华图教研,写到后来其实已经不完全是在谈华图了。我越来越觉得,现在很多企业都太着急,今天做一个事情,最好明天就能看到数据;今天花一笔钱,下个月最好就能知道赚回来了多少。这个当然没错,公司总要活着,员工也要吃饭,我非常理解。可我还是觉得,一个企业总应该偶尔做点慢一点的事情,甚至做点暂时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事情。

所以我又想起来以前给河南华图献过的一计。另外最近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。那就一起写出来,献给华图,也献给粉笔、中公,以及所有三个字母、四个字母、五个字母的公考机构。谁愿意做谁做,我不要版权费。当然,我估计大概率还是没人做。

SECTION 01

一

第一计,是做一个视频播客。

这个主意我不是最近看到视频播客火了才突然想到的。以前我就给河南华图提过,而且不是嘴上随便说一句,我当时还真正儿八经写了一个初步的项目规划。节目怎么定位,找什么样的嘉宾,一期多长时间,在哪些平台发布,长视频怎么切成短视频,我都大概想了一遍。最开始想得还挺大,后来我自己一琢磨,这么搞牵涉部门太多,估计很难,于是又给它做了一个缩水版。

缩水到什么程度呢?主持人我来,编导我来,内容策划我来,制作我也可以参与,而且我不要钱。设备能借就借,实在没有专业摄像机,先用好一点的手机也行;场地可以借直播间;嘉宾先找老师和刚上岸、还没有去上班的学生,成本无非就是给学生报销点差旅。先弄两三期试试看,行就继续,不行就拉倒。

我连怎么穷着做都替他们想好了。

这件事也不能说没人支持。老穆和邢大姐当时都挺认可,也愿意帮我往前推。老穆还说:“要是能做成,我都想看。”我当时也专门问过一些学生,他们其实也挺期待。所以我一直觉得,这东西至少不是我一个人在那里自嗨。我们自己人想看,学生也想看,那说明大概真的有人愿意看。

可老穆和邢大姐也决定不了。真要往下走,就会牵涉场地、设备、制作、运营、预算,以及这个事儿到底归谁管之类的一堆问题。于是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

我到现在还是觉得挺可惜。可惜,可惜,可惜。

我为什么这么想做这个东西?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是我真的特别烦以前培训机构那种所谓的“采访”。

采访一个刚刚上岸的学生,问:“你为什么选择华图?”“哪位老师给你的帮助最大?”“备考期间最让你感动的是什么?”“现在成功上岸了,有什么话想对老师说?”学生坐在那里正襟危坐:“首先非常感谢华图,也非常感谢我的老师……”然后背景音乐响起来,最后屏幕上再蹦出来一句“所有努力,终有回响”。

谁看啊?

这个东西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,采访的人在问问题之前已经知道答案了,甚至答案都是采访者写的,被采访的人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,照着念就行了,甚至看视频的人都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。那还采访个what采访,直接把字幕打出来得了。

我当然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。机构需要宣传,要展示上岸案例,要证明自己的教学效果,这都正常。可是这些都太直接了、太没有技术含量了。

一个学生为什么考公务员?是自己想考,还是父母让他考?大学毕业以后找过什么工作?为什么最后还是决定考公?报班以后有没有后悔?哪个老师觉得讲得好,哪个老师觉得讲得一般?如果考了三次还没上,他到底是怎么想的?

老师也可以聊。一个老师教了十几年公务员考试以后,怎么看这个行业?十年前的学生和今天的学生一样吗?以前的人为什么考公,现在的人为什么考公?一个老师教着教着,会不会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教的一些东西其实是错的?

已经工作的学生更可以聊。当初拼了命想考进去,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?后悔吗?开心吗?实际工作跟当初想象的一样吗?有没有当年特别想进去,进去三年以后又辞职的?这些东西我都想听。

这才有意思。

真实聊天,不是标准采访。

真实聊天,不是标准采访。

而且视频播客这东西别的行业早就在做了。有时候我看到一个嘉宾,压根不知道他是谁,甚至也不懂他的行业,只要这个人说话有意思,内容是真的,我都能听一两个小时。天天都有人研究短视频前三秒必须抓人,五秒钟必须有冲突,十五秒钟必须有高潮,好像现代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注意力。可与此同时,又有人愿意听两个人聊天两个小时。所以到底是人的注意力不行,还是你的东西不好看?我不知道,但我倾向于后者。

公考行业手里其实有大量特别好的内容。每年那么多年轻人,考一次的、考五次的,毕业以后直接考的、辞职以后回来考的,从大城市回县城的、拼命想从县城出去的,家里逼着考的、自己偷偷考的。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。

结果我们手里握着这么多活生生的人,最后只问一句:

“你最感谢哪个老师?”

都不如我问学生喜欢哪个明星。

请听《三个追星族》,嘿嘿。

SECTION 02

二

可能有人会问,既然你觉得这么好,你为什么不自己做?

我倒是想。

我自己的《庆谈八道》其实已经做了不少期,但基本上只能做音频,而且做得挺粗糙。找个人,聊聊天,录下来,我再自己折腾折腾,然后发出去。原因也没什么复杂的,就是精力有限,也没钱。我还得上课,还得写文章,还想写小说,前段时间又折腾网站,自己一天到晚给自己找事儿。

真正的视频播客,场景得搭吧,灯光得弄吧,机位得有吧,收音总得过得去吧,后面还得剪辑。这些东西一个人干不是不能干,是太累。我如果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搞这些东西,那课也别上了,文章也别写了,小说更不用写了。

所以我当时才特别希望华图来做。对个人来说,这个成本确实挺高;对一个这么大的机构来说,其实没有那么高。华图不是没场地,也不是没人,更不是没有嘉宾。当时连主持人都是免费的。

现在不是了。

历史机遇已经错过了。

哈哈。

我当然也知道这东西不好变现,而且是非常不好变现。拍一条“面试十大高分金句”,发出去当天可能就有人问课程多少钱;找一个学生聊两个小时他为什么考公务员,聊完以后可能一个咨询电话都没有。财务一看:有啥用?

我也不知道有啥用。

但有些东西非得马上有用吗?

如果一个机构愿意让一个学生坐在那里真实地说话,甚至允许他说一些机构自己不太喜欢听的话,我觉得起码能够证明一点真实,也能证明一点人文关怀。我说“人文关怀”这四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,太像企业文化了,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
你把一个学生当成一个人,而不只是一个“上岸案例”。你愿意知道他为什么来,为什么走,为什么考,为什么不考了,为什么成功,为什么失败。这个东西可能一单课都卖不了,但至少会让我觉得,这家机构还有点意思。

我觉得这就够了。

当然,如果最后所有机构都觉得这事儿没法变现,不愿意做,也行。有没有人愿意投钱?我可以亲自做。

场景、设备、剪辑这些东西,只要有钱基本都能解决。主持、策划、采访,我自己来。至于能不能赚钱,我不知道,我甚至怀疑大概率赚不了钱。

但我觉得能做出点好东西。

场地我都想好了,小黑暂时废弃的家。

快来投钱啊。

SECTION 03

三

第二计,是我最近无来由突然想到的。

拍纪录片。

找一个考生,或者几名考生,从他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的时候就跟着拍。为什么考,家里人怎么想,自己怎么想,岗位怎么选,报名的时候纠结什么,然后开始上课、刷题、模考。今天觉得自己今年稳了,明天行测考了52分,突然觉得人生无望;早上六点多起床,晚上十二点还没睡,刷题刷烦了看手机,看完手机又开始自责。跟爸妈吵架,跟对象吵架,没对象的就自己跟自己吵架。

然后考试,等成绩,查成绩。点开网页之前手抖不手抖,都可以拍。

进面了继续拍。第一次练面试的时候说不出话,慢慢开始会说了,考试前一天睡不着,第二天穿着专门买的那身衣服进考场,这些都可以留下来。

最后考上了,很好。

没考上,也很好。

纪录片又不是喜报。

我甚至觉得没考上可能更有意思。一个人准备了半年,最后差0.2分,难道这半年就不存在了吗?他那些努力、犹豫、焦虑、希望,因为最后差0.2分,就突然没有意义了?

而且现实里,本来就是大部分人考不上。如果一个公考机构拍出来的所有纪录片,最后每个人都上岸,那反而很假。现实里面,有人考四年终于考上,有人第一次就上了,有人第三年突然不考了,有人笔试第一面试被翻,有人擦边进面最后逆袭,还有人考上以后高兴了三个月,突然开始琢磨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考。

这些东西都可以拍。

我觉得一定会有人看,因为正在备考的人会在里面看到自己。

公考机构天天说研究用户、研究用户画像、研究消费者痛点、研究转化。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,毕业半年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,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刷行测;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辞了职,瞒着父母再考一年;一个县城姑娘每天晚上学到十一点,就想着以后能回家工作。

这不就是你们的消费者吗?

能让自己的消费者产生共鸣的事儿,为什么不做?

我后来跟雷弟说了这个想法,雷弟又给我补了一些内容。他说,可以跟分校商量,找几个愿意长期接受跟拍的学生,给他们适当减免一点学费。我觉得这个办法可好了。毕竟人家备考已经够累了,你还天天拿个摄像机在旁边晃,今天问“心情怎么样”,明天问“模考考了多少”,后天成绩出来还想拍人家哭,多少也应该给一点补偿。

而且这个减免最好一开始就说好,跟最后考没考上没关系。别最后搞成“成功上岸返还学费”,那一下又变成广告了。

我要的就是不知道结局。

一路拍下去。

不知道结局,也一路拍下去。

不知道结局,也一路拍下去。

如果能连续拍几年,我甚至觉得这个东西最后记录的已经不只是公务员考试了,它可能会记录下一代年轻人。为什么越来越多人考公,他们害怕什么,想要什么,怎么看工作,怎么看稳定,怎么看大城市,怎么看县城,怎么看父母,怎么看未来。

2026年的年轻人和2030年的年轻人还一样吗?

不知道。

拍下来不就知道了。

我突然觉得这甚至有点像田野调查。

妈的。

越说越没人愿意干了。

不挣钱。

SECTION 04

四

写到这里,其实我大概也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东西很难做起来。

业绩考核压力太大。

这个东西太厉害了。做直播有在线人数,拍短视频有播放量,投流有获客成本,销售有成交额,哪怕跟同行吵个架,也能看到这两天涨了多少粉。所有东西都特别清楚。

视频播客怎么算?

一个学生坐在那里聊了两个小时,说了很多真话,然后呢?卖了几单?不知道。

纪录片更惨。跟着一个学生拍半年,拍他备考,拍他焦虑,拍他崩溃,拍到最后他还可能没考上。半年时间,没产品,没成交,甚至连个上岸喜报都没有。

如果我是负责人,我都不知道年终总结怎么写。

“本年度完整记录了一位年轻人的备考过程,真实呈现了当代年轻人的职业选择和精神状态。”

领导听完可能觉得挺好。

然后问:

“转化多少?”

over。

所以这些东西不做,其实非常正常。这和我前几天写教研的时候是同一个问题。教研员花三天时间查了一堆资料,最后发现以前的理论没有错,这三天从工作量上看,几乎等于啥也没干;运营花三天做了一场直播,曝光多少、留资多少、成交多少,表格里面清清楚楚。

你说领导喜欢哪个?

人文关怀就更惨了。

因为它连“成果”都很难定义。

你说,我们认真听了一个年轻人讲他的故事。

然后呢?

没然后。

人被KPI压成了可以立刻计算的结果。

人被KPI压成了可以立刻计算的结果。

可我偏偏觉得,一个教育机构应该有一点这种“没然后”的东西。尤其是名字里面还有“教育”两个字。

当然我知道企业得活着,员工背着KPI,负责人背着业绩,公司要挣钱。我完全理解。我甚至觉得换我坐那个位置上,也未必有多高尚。

可如果一年到头所有人都在追数据、追流量、追转化,最后剩下的一点精力,还拿去搞那些过家家式的所谓商战,我还是觉得浪费。

今天你说我,明天我回应你,后天你再证明其实是我先说你的,最后两边都觉得自己代表行业正义。

累不累啊。

有这个工夫,拍点东西多好。

十年以后再回头看,一个2026年的年轻人坐在出租屋里准备公务员考试,可能比今天谁骂了谁有意思多了。

不过话说回来,又有谁会在意十年后的事儿呢?

SECTION 05

五

写到这里,又想起来一个刚刚发生的事儿。

前几天面试班里的一个学生,今天面试结束,进体检了。挺好。

这位同学是詹姆斯铁粉,在班里的时候就经常跟我和大个子掰扯一个问题:詹姆斯是不是GOAT。

他坚定认为是,我和大个子坚定认为不是。

你让我一个经历过乔丹时代的人承认詹姆斯是GOAT,怎么可能?

结果今天他说,因为面试过了,为了感谢我,准备来郑州华图送我一件詹姆斯球衣。我一开始还挺感动,结果这鳖孙还有条件:我必须当场承认詹姆斯是GOAT。

我查了一下那件球衣,大概300块钱。

我认真思考了一下。

300块钱,好像已经值得我出卖一下自己的良心了。毕竟我的良心也未必值300。

然后我突然想到,这个事儿其实也可以让郑州分校运营一下。

不要搞成什么“上岸学员心怀感恩,为恩师送上珍贵礼物”,求求了,千万不要。就拍他拿着球衣过来,让他逼我承认詹姆斯是GOAT,让大个子在旁边跟他掰扯,让我一边摸球衣的料子,一边重新审视自己的篮球历史观。

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?

全是人,全是内容。

全是人,全是内容。

机构每天其实会发生很多这种破事。老师和学生开玩笑、吵架、互相损,学生考完以后回来找老师吃饭,几年以后还记得课堂上一句乱七八糟的话。这些都是人,全是内容。

结果这些东西我们不拍。

非得把学生叫到会议室里,让他看着镜头,说:

“首先感谢华图……”

然后双方共同举着锦旗拍照。

唉。

所以这个事儿我还真想让郑州华图试一下,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弄。如果评论区有懂运营的,也可以帮忙出个主意。

至于GOAT,嘿嘿,等我穿上球衣之后再说。

庆扯八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