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文章5400字,长文慎读。
最近一些时间,不少人在讨论前领导人的功过是非。我当然不敢置喙,但还是斗胆谈谈其中最被人诟病的问题——下岗潮,并顺便通过下岗潮来谈谈转移支付。当然我不够专业,所以只是谈谈我们的行事逻辑,至于里面牵涉到的数据和知识,我就不谈了,我也不懂,也懒得查资料。
一、下岗潮
新中国成立之后的70多年里,类似下岗潮的事情并不算少,比如城乡二元制结构,比如知青下乡等等。但这些所谓引起不少“民怨”的事情,是不是就真的是执政党不为群众考虑?我在这不下结论,我只谈它们的逻辑,并从这些逻辑中寻找到它们的本质。
城乡二元制
新中国成立之初,百业凋零,尤其是工业。凋零到什么地步呢?电视机当然是不会造的,甚至电风扇也完全不会造。那么那个时候中国的工业能造什么呢?1952年能造2000吨毛线、2000吨塑料。
在这里插一嘴:
为什么要着重提工业呢?因为“工业是立国之本”,直到现在都是。我们国家是长达几千年的农业国,以吃饱肚子为目标。但即使是这样,几千年来,吃饱饭也极其困难。如何吃饱饭呢?当然要增加粮食产量。如何快速有效增加零食产量呢?当然是化肥和各种农业技术了。这就牵涉到工业了。
当然除了吃饱饭之外,还要活得长,还要过得好。我之前曾讲过,活得长,就是人均寿命提高有三大法宝:开水、抗生素、赤脚医生。正是这三大法宝,使得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从1949年的38.7岁增加到1978年的66岁。而这三大法宝中,开水需要的燃料和抗生素,都是工业制品。
至于过得好,就更不用说了。农业社会的普通百姓,哪有什么生活品质?
除此之外,国防、经济也需要工业吧?
所以,很明显,我们以工业立国是合理的,是顺应大势的,最终是为了老百姓的。
回到前文提的工业凋零。
很明显我们要大力发展工业。但是新中国成立后“一穷二白”,啥都没有,没有钱,没有人才,没有资源,拿什么去发展工业?
那就一个一个解决。没有钱,那就节省;没有人才,那就引进,就培训;没有资源,就去找。
怎么节省?
把仅有的农业生产带来的钱拿来供给工业,也就出现了城乡二元制结构,苦一苦农民,来支持工人。
我们会发现,这个时候国家考虑的不是某个人,或者是某个群体,而是整个国家。农民苦不苦?太苦了,但是没办法啊,如果不这么做,那么这个国家的工业就发展不起来,工业发展不起来,这个国家就发展不起来。就像我们一直提的“共同富裕”,“共同富裕”不是平均主义,不是“共同贫穷”,而是大家都富起来,但这总得有一个过程。
我经常说,看待一个事物,不能简单地、单一角度地判断,而应该不但要考虑多个角度,还要考虑它的环境,也就是其阶段性。
知青下乡
再谈谈知青下乡的事儿。
新中国成立之后,很重视教育。各种学校雨后春笋般成立,老百姓的学习热情也很高涨,城里的适龄儿童、高龄儿童也开始纷纷入学。但是一是因为绝大部分人基础太差,二是因为高等教育以及考试制度不健全,于是绝绝大部分人基本上初高中毕业就踏入社会了。
踏入社会干什么呢?无所事事。
因为人口暴涨,受教育的人数也暴涨。我们的工业虽然在快速发展,但发展的还没有那么快,所以并没有需要那么多的人,于是导致没有足够的岗位提供给这些初毕业的人们,或者说远远不够。那剩余的这些人去哪呢?不可能放到社会游荡啊,所以就有了上山下乡,让他们接受再教育。
当然,多年后,有不少回城的知青,仍然无处安放,但是因为经济政策略有松动,开始有了“大碗茶经济”,也就是我们现在经常提的“地摊经济”的雏形,直白地讲,就是允许他们去摆摊,吸纳了大量的就业人口。这就是后话了。
下岗潮
啰啰嗦嗦这么多,终于到谈到下岗潮了。
如果你是像我这么大年龄的人,你是能感受到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的。就算是年轻人,也是有感觉的。这就是我们经济的快速发展,自90年代中后期开始的20年,经济发展水平直线上升。
为什么能够这么快的发展?根本上当然是改革开放的政策。但是我们当然也知道,除了政策之外,还需要落实。怎么落实?与时代相交,与世界想通。
说白了就是融入世界了。
对于90年代来说,世界就是西方。所以确切地说,就是融入了西方。
但是西方坚固的贸易体系,怎么能接受中国呢?原因有二。
第一个原因就是中国的广阔市场。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单一市场,这个就不必赘述了,人多嘛,那些资本家哪个不眼热?除此之外,如果中国老百姓的购买力变强的话,那些西方的商品岂不是能赚得更多?另外还有,美元作为世界货币,如果他们印美元印多了,是不是会造成通货膨胀?但是有了中国这么大的市场,这么多人,是不是可以消化一些通货膨胀?
第二个重要原因就是成本低。90年代我们国家的人力成本是相当低的,低到令人发指。对于资本家来说,低成本就意味着高利润,他们当然会趋之若鹜。
所以我们就这么经过艰苦的谈判,终于,我们加入了WTO。
据说当时谈判的时候,WTO的美方女代表,非常喜欢天津的狗不理包子。有诗为证:
美方代表她还是个女哒,
刚把协议签完后她又把条件加!
今晚宴会,
我不想吃别哒,
来它半斤狗不理我一口能吃仨,
别看这个女代表,
平时端庄又潇洒,
她一见包子端上来,
她直接用手抓,
嘴还直吧嗒:
不错,不错,味道好极啦!
用我们美国话说是外瑞古哒!
但是加入WTO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躺赢了,它只是一个门槛,只是说明了我们可以有资格和别人竞争了。作为国际经济小白的我们,拿什么竞争?只能靠人多、成本低。
换句话说,我们一脸期待又懵懂得进入了、参与了国际竞争的大学校园。
我们是一个差生,想要在新的环境下赢得比赛,当然不能用以前的老方法,不能故步自封,所以我们要改革,要创新,要卷起来。
改什么革?创什么新?
当然牵涉到很多结构性的东西,在这里我着重谈一个:市场经济地位。
首先我们先搞清楚什么是市场经济?
学术概念上我就不说了,通俗点说,就是由市场供需为依据的经济行为。这些经济行为包含产量啊、价格啊等等。比如疫情期间,郑州市需要一千万箱口罩,厂家就抓紧时间生产这么多口罩,但是产能爬升比较慢,初期只能生产10万箱,供给远远达不到需求,那么口罩的价格就飞涨,涨到什么为止?涨到卖不出去。这就是由市场需求决定的。当然可能不严谨啊,但是不重要,知道是啥意思就行了。
这样看来,新中国成立之初直到上世纪末,我们不是市场经济啊,我们是计划经济。什么是计划经济呢?就是经济行为是由政府指定、分配的,也就是由政府主导的。比如疫情期间,郑州市需要一千万箱口罩,但是厂家不管,因为政府指定郑州只能有100万箱,并给一些郑州居民发放“口罩票”去领。我这个年龄的人恰好赶上这个阶段的尾巴。现在我们看得出来,计划经济好像不太好。当然,这倒不是我们故意计划经济,而是不得已而为之。前文有说过,我们应该看待问题应该考虑它的阶段性。当初我们没有足够多的产品,也没有完全解放生产力,就好像郑州需要一千万口罩,但是全国的产能也就有一千万,那其它省市怎么办?所以需要总体统筹规划嘛。
搞清楚这个了,我们接下来谈谈市场经济地位。
我们知道,那些资本主义国家都是市场经济体制。他们对计划经济是有抵触的,为什么呢?一是因为意识形态,二是计划经济有个对他们不利的优势:政府主导。政府主导意味着什么呢?意味着政府可以控制价格。这样的话,完全靠市场的,在价格上的确打不过靠政府的,那竞争力就小了许多。
所以他们就弄了一个“我承认你是市场经济”你才是市场经济,我们才能公平竞争,否则我就罚你,我说你倾销,我说你不正当。这个“承认”,就是市场经济地位。
再加上,市场经济对于解放生产力、发展生产力的确有奇效,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,我们就开始轰轰烈烈改革了。
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,怎么转?怎么改革?
计划经济的一大特点就是,生产厂家绝大部分是国有的,这样才能更容易资源调配嘛。所以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县城仍然存在国有理发店、国有餐厅、国有澡堂。
前文有说,这在之前的阶段当然是有好处的,也是我们不得不走的路。但也带来了一些危害。比如常年由国家决定产量、决定收入、决定调配,会导致企业的生产积极性降低、体制机制的僵化等等。
那么我们要转,就要改造甚至剔除这类企业。
怎么改?按照市场规律,让这类企业参与市场竞争。
很明显,让这类企业参与市场竞争,只有一个字:输。老气的国企在面对蓬勃的市场活力时,显得笨手笨脚、无所适从。怎么办?改革。
于是就有了下岗潮。
看得出来,这也是不得不。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到下岗工人身上,无疑,他们是可怜的,是吃了大苦的。但是如果我们的视野再宽一点,站位在高一点,看看历史环境,看看当时所处的阶段,我们就知道了它的必然性。
这个世界是具有矛盾性的,没有绝对完美的事情,所以我们要全面、客观地看待问题。我们一方面要认识到农民、下岗工人的辛苦和付出,但另一方面我们也要认识到正是这些辛苦和付出,才有了今天的中国。
二、转移支付
转移支付的背景
前文提到,能够加入WTO的原因有二,一个是广阔市场,一个是成本低。对于广阔市场来说,这当然是客观存在的,没啥可说的,所以我们主要谈谈关于成本低的问题。
成本低这件事,并不是客观存在的,也不是固定不变的,它理应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。但是在那20年间,我们仍然在人力成本上做到很低,是由人为控制的,也就是宏观调控。
首先我们得理解,为什么我们要人为控制成本呢?因为我们想要融入西方贸易体系,一是需要迎合他们的需要;另外一方面,如果成本不低,我们的产品就没有竞争力,没有竞争力,就谈不上融入,所以降低成本是迎合我们自己的需要。
成本降低,并不是简单地要求企业给员工发的工资少一些,这样会降低员工的工作积极性,也缺乏合法性。所以一方面我们不能降低员工的工资,一方面还要降低生产成本,那怎么办呢?
那就从其它方面入手。比如电价,比如煤价,比如气价。这些工业生产必须的能源,如果能够价格降下来,那么企业的生产成本自然会降下来。
哪里产电、产煤、产油、产气?西部、东北。
前面我们提到了我们转向市场经济了,开放市场竞争。但还没有完全转,毕竟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,要“坚持公有制为主体”,所以我们牵涉到国计民生的行业,仍然牢牢由国家控制。所以我们知道,我们的能源、烟草、粮食等等行业,仍然属于公有制。只不过是除掉这些行业之外,我们开放了市场而已,这也是所谓“中国特色社会主义”,“特色”的地方。
所以我们可以限制电价、限制煤价、限制粮价。当然,也可以提高。
那么我们降低成本就是可行的了。
西部、东北的能源价格居低不上,就为了增强东部企业的竞争力。那么造成什么结果呢?
西部、东北无法靠能源发展,老百姓没有从能源中获利,经济发展缓慢、人民生活水平难以提高。那怎么办?去东部打工。
所以打工人开始集中到东南沿海的大小企业里面,也使得这些企业的人力成本提升缓慢,甚至更低,导致整体成本就更低了。
当然有人会问:为什么西部、东北不发展能源之外的产业?为什么只发展东南沿海?
一方面这当然是国家战略,另一方面,是因为西部的自然环境、交通条件相对恶劣,地广人稀难以集中发展和东北的旧有工业体制难以改革。
另外一个重要的点是,企业是交税的,但交税可不是根据消费者在哪就交给哪,而是交给企业所在地的。东部的企业竞争力越来越强,发展就越来越好,交给当地的税就越来越多,东部的发展就越来越好。打工人的个人所得税也同样如此。我一个河南人,在北京打工,交的个人所得税自然是交给北京,而不是交给河南。
所以你看,不发达地区的产业也发展不起来,人也跑掉了,没有税收,拿什么发展?
同样的还有我们河南。虽然并非能源大省,但我们是粮食大省啊。粮食,关系国计民生,可马虎不得,所以河南必须要搞粮食,想搞工业发展?可以,但是不能耽误粮食,所以工业就被限制了,它是有上限的。搞粮食就搞粮食吧,关键是粮价是便宜的,是不可能市场化的。所以河南怎么发展?没法发展嘛。
是不是不公平?当然不公平。国家当然也不会坐实这种不公平,所以有了转移支付。
什么是转移支付
同样的,我们不谈转移支付的专业概念,可以自行百度。我们通俗一点说,就是搞平衡。
每个地方的税收当然不同,比如东部的A省2021年的税收收入是100块,西南的B省2021年的税收收入是10块。
但是这些税收收入不是全部都装在自己口袋里的,而是要拿出一部分上交国家的。上交多少呢?当然不是按数量,而是按比例。具体比例我不知道哈,也懒得查,但是我们可以假设。我们假设四六开吧,自己留四,上交六。
那么A省需要上交60块,B省需要上交6块。这样呢,国家就有了66块,很吉利。国家拿到这66块之后,留下来16块自己用,剩下这50块再去分。
国家当然是要搞平衡的,看A省发展比较好,那就少给点,给1块吧;看B省发展比较差,那就把剩余的49块全给了B省。
这样最终,A省的口袋里面总共有41块,B省的口袋里有53块。
数据当然是夸张不准确的,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。
这就是所谓的转移支付,或者直白点说,就是财政平衡。
总结
通过前面的5000字,我们其实从一个高度上看,转移支付是作为一个共同体的我国来说,是必要的……补偿。可以用这个词吧?
我知道一些人在为农民、为下岗工人、为西部东北叫屈。他们屈不屈?那肯定是屈的,屈极了。他们的确为了国家的发展而牺牲了自己很多利益。所以我们才不能忘记他们,所以我们有脱贫攻坚,我们有共同富裕,我们有新兴产业,我们有转移支付。
但还有一些人在为东部叫屈,因为觉得自己的钱是白白送给了其它地区。他们屈吗?大家自行思考。
这么大的国家,作为一个整体,是有着极大的优势的,也正是有我们这样的制度,才能铁板一块集中力气去发展,我们理应有制度自信、道路自信。
也希望大家再去看待问题时,不要孤立、片面地看待,而是要联系环境、认清本质地看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