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骂一骂河南事业单位面试出题人

前段时间上事业单位面试课，看到2025年濮阳县的一套题，第一题大意是：

河南提出高水平开放、高质量发展、高效能治理、高品质生活“四高”，请结合濮阳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实际，谈谈高质量发展和高效能治理之间的关系。

看到这道题，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：

你们自己会吗？

当然，我不是说这个题没有答案。

我当然能答，甚至可以答得像模像样。高质量发展是什么，高效能治理是什么，二者相互促进、相互支撑，治理为发展提供制度保障，发展为治理奠定物质基础，再结合资源型城市转型，产业升级、营商环境、基层治理、民生改善……

看，我也会。

但问题恰恰就在这儿。

我会，是因为我天天干这个。我会不会，和一个刚毕业、准备进入事业单位工作的年轻人会不会，是两码事。

所以我特别想问问出题人：你们期待考生答出什么？

要不这样，你把你们书记和县长叫过来。

也别提前通知，别查材料，别找秘书准备稿子，跟考生一样坐那儿，思考几分钟，请谈谈高质量发展和高效能治理之间的关系。

再把乡长叫过来，也答答。

我不是说他们答不出来，我是真挺想听听的。

别着急，更牛逼的是这套题的第二题，大意是：

濮阳市准备对多个自然村实施合村并镇，假设你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，负责几个村子的搬迁和合村并镇，请问你怎么办？

几个村！搬迁！合村并镇！

然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刚走进考场，工作单位还没进去呢，“啪”一下，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了。

我就想问问：你们把考生当成什么了？

县委书记助理？副县长储备干部？河南省合村并镇青年突击队总指挥？

现实中一个村的搬迁要牵涉多少事情？群众意愿、房屋土地、补偿安置、基础设施、产业发展、老人孩子、历史遗留问题，哪个是坐在屋里拍脑袋能解决的？

结果到了面试考场：

你是小王吧（抱歉，烂梗）？这几个村交给你了，你怎么办？

小王能怎么办。

小王只能说：第一，调查了解；第二，广泛宣传；第三，制定方案；第四，统筹协调；第五，做好保障。

圆满完成。

大家鼓掌。

还有更夸张的。

2024年河南省黄委会事业单位面试，有一道题大概是这样的：

某水利工程需要搬迁附近四个村，差不多一万人，领导把这件事交给你负责，问你怎么办。

四个村！一万人！

领导说，小王，你去负责一下。

小王：我？.jpg

我有时候觉得，事业单位面试里的“你”，实在是一个神奇的人。

刚入职，可以统筹全局；没职务，可以协调多个部门；不了解政策，可以制定方案；没有预算，可以保障资金；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，稍不留神就开始解决县域经济发展问题。

现实中的年轻人入职之后，可能连报销单去哪儿签字都搞不明白。我到现在都不明白，经常求助同事。

考场里的年轻人已经开始负责一万人搬迁了。

这种题最大的问题不是难。

我从来不反对面试题难。

恰恰相反，我一直觉得面试题应该有难度。太简单了，大家都答得一样，怎么区分能力？

但难应该难在判断，难在取舍，难在你能不能发现问题。

而不是把一个远远超出考生现实工作权限的任务扔给他，然后看他能不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。

这不是难。

这是假。

身份是假的，权限是假的，工作场景是假的，最后逼出来的答案，没错，是逼出来的答案，当然也是假的。

《河南省事业单位公开招聘工作规程》的第三十条写得明明白白：

面试内容应体现岗位特点，贯彻“为用而考”和“以岗择人”的原则，合理确定面试测评要素和分数权重。

我觉得这句话写得非常好。

什么叫“为用而考”？

不就是以后准备让他干什么，就看看他有没有干这个事的基本能力吗？

什么叫“以岗择人”？

不就是你招什么岗位，就按照这个岗位需要什么样的人去选吗？

那我又想问了。

一个普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，未来的工作是负责几个村整体搬迁吗？

是负责研究一个地区红色旅游怎么高质量发展吗？

是负责解决农民为什么不愿种地、怎么防止规模性返贫吗？

如果不是，那这些题到底体现了什么“岗位特点”？

“以岗择人”的“岗”在哪儿？

“为用而考”的“用”又在哪儿？

规程都替我把话说了。

我甚至觉得我前面骂轻了。

我还烦一些“请你提出建议”的题。

比如2025年信阳平桥区事业单位的一道题，大意是这样：

请你对信阳市大别山红色旅游高质量发展提出建议。

AUV！信阳市文旅局有救了！

困扰地方文旅发展的重大问题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了：招几个大学生来面试。

你们自己解决不了，合着让这些孩子们想办法解决是吧？

大别山红色旅游到底怎么高质量发展，当地文旅部门研究过没有？游客从哪儿来？旅游产品是什么？交通怎么样？住宿够不够？红色资源怎么保护？年轻人为什么愿意来？来了以后住不住？淡旺季怎么办？周边城市怎么竞争？

这些东西不需要调研吗？

不需要数据吗？

不需要钱吗？

不需要知道当地到底长啥样吗？

不需要，什么都不需要。

给你三分钟。

提建议。

我请问了，他能提什么有可行性的建议？

无非就是加强宣传、打造品牌、丰富业态、完善配套、科技赋能、引进人才。

你要嫌六条少，我还能给你再加四条。

商丘睢阳区还出过一道题，大意是：

某农业县青壮年劳动力流失，农民种地积极性不高，还有耕地抛荒，要求考生分析农民不愿种地的“深层原因”，并提出“系统性对策建议”。

“深层原因”“系统性对策”。

这俩词用得真好。

农业农村问题研究了多少年了？粮食价格、种植成本、土地规模经营、机械化、人口老龄化、外出务工收入、农业社会化服务……哪个不复杂？

考生可能连一亩小麦能产多少斤都不知道。只是可能哈，因为我不知道。

没关系。

系统性对策。

我甚至怀疑农业农村部门的同志看见了都得拿个本记一下：

来，孩子，你说，我们听着。

鲁山县招才引智还有一道，大意是：

在经济转型升级和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，如何预防失业问题带来的规模性返贫。

这已经不是事业单位面试了。

这是国务院专题座谈会。

我真的不是说年轻人不能思考这些问题。

当然可以。

年轻人应该关心社会，也应该懂国家政策。我上课的时候恰恰特别喜欢讲这些东西，甚至讲得太多，经常偏题。

但“了解一个问题”和“有能力对一个复杂问题提出可行方案”，完全是两件事。

你不给信息，不给数据，不给现实约束，不告诉他以前做过什么、为什么没效果，甚至不知道他报考什么岗位，就让他提出“有针对性的、系统性的建议”。

靠什么有针对性？

靠imagination？

所以后来考生说假大空，我现在是真不太好意思骂他们。

不是这些孩子天生喜欢假大空。

是有些题在逼着他们说假大空。

然后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循环就出现了。

出题人出一道特别大、特别空的题。

考生一看，完犊子，不会。

于是找到培训机构。

培训老师怎么办？

教啊。

旅游怎么发展？品牌、产业、服务、宣传。

乡村振兴怎么办？产业、人才、文化、生态、组织。

就业怎么办？增加岗位、技能培训、供需匹配、权益保障。

反正先准备几十个万能角度。

学生背得滚瓜烂熟，终于进考场了。

考官一听：

怎么现在的考生都这么模板化？

我想问一句：

有没有一种可能，最开始就是你这道题有毛病？

我以前写过很多结构化面试的文章，反反复复都在强调“结合实际”。因为真实工作从来不是一道数学题，题目里出现一个问题，我们就“解决”一个问题。

有些问题你解决不了。

有些问题根本不归你解决。

还有些问题，你连情况都不了解，凭什么解决？

我之前讲一道村里大学生就业的题，很多答案都是村干部去登记需求、联系企业、精准匹配。我当时就说，村干部哪儿来这么大本事？大学生就业是全国性问题，你一个村干部如果真能把这些孩子的工作全解决了，还当啥村干部啊。

可我们现在的一些面试题，恰恰是在鼓励这种幻觉：

只要你参加面试，天下就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
所以这里必须表扬一下河南省考。

比如2026年县乡岗有一道题，大意是：

你是驻村第一书记，村里的文化广场设施出了问题，有老人因为老旧器材受伤，有些东西“不中看不中用”，有些“中看不中用”，现在要统一改造，问你怎么推进。

这个题简单吗？

不简单。

但它像个真事。

身份明确，问题明确，任务明确。

还有一道，大意是：

你作为副镇长下村检查，遇到村民和施工队争执，因为电线杆选址影响农机通行，还有安全隐患，问你怎么办。

这也不简单。

现场先干什么？村民说的到底对不对？施工要不要暂停？谁有权限调整？怎么兼顾工程推进和群众利益？

这些才叫判断。

省市岗还有一道乡村支教人员分配题，报名的人有大学生、退休老教师、培训机构在职老师，让你根据不同人的特点安排工作。

我看到这道题还挺亲切。

终于轮到我们培训机构老师有用了。

这些题好在哪儿？

不是因为题目小，而是因为它给了考生足够的现实抓手。

当然，我不是反对理论题，也不是说年轻人只能回答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
恰恰相反，我自己上课特别喜欢讲这些东西。中国式现代化、高质量发展、新质生产力，我都讲，而且有时候讲得比面试本身还多。

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：

所谓的“考理论”，到底考什么理论？

是考大家能不能背出来那些高大上的理论知识？

高质量发展有几个特点，中国式现代化有哪些内涵，新质生产力怎么定义，然后考生站在那里一二三四五，背得越全，理论水平就越高？

那我觉得没啥意思。

真要考这些，发张卷子让大家默写不就完了。谁背得熟，谁分高，还更客观。

但笔试不是考过了吗？

那如果不是考背诵，是考思想觉悟呢？

我也有点疑惑。

一个人张嘴就是“人民至上”，是不是就代表他真的把群众放在心里？一个人能把一大堆理论术语说得滚瓜烂熟，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以后工作的时候真的愿意为群众多跑一趟、多问一句、多解决一个问题？

我不敢这么判断。

甚至很多时候，越宏大的题，越容易出现一种很奇怪的情况：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。

所以大家说的话反而越来越一样。

爱党爱国、服务群众、担当作为、艰苦奋斗、改革创新……

都对。

一个字都没错。

但你听完以后，还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
所以我觉得，如果真要考所谓的“理论”，至少不能只考“知道了什么”，更应该看看他到底“怎么理解”，以及这种理解能不能落到现实中。

你当然可以问一个年轻人怎么看国家发展，也可以问他怎么看中国式现代化。

但别逼着他去扮演理论家。

你可以给他一个具体的问题，看看他怎么理解群众、怎么看待公平、怎么面对利益冲突、遇到困难时愿不愿意担责，看看那些所谓的理论，到了真实工作里面到底还能不能站得住。

这可能才更接近我理解的“思想觉悟”。

否则所谓考理论，最后很容易变成：

谁背得多，谁像干部。

谁说得大，谁有高度。

（注意，上面押韵了哈，故意的。）

谁的词儿高级，谁觉悟高。

真是这样吗？

我反正不太信。

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于题目大不大，而在于：你到底想通过这道题考什么？

如果你想考一个人的理论素养，当然可以考理论。

但如果你想考他的实际工作能力，那总得让他回到一个真实的身份里吧？

他是谁？他有什么权限？他掌握了哪些信息？现实中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能干的？

这些东西总得有吧。

总不能一边说“以岗择人”“为用而考”，一边把一个普通事业单位考生临时提拔成县域发展总设计师。

那还以啥岗啊。

你可以分析，你可以取舍，你甚至可以答错，但你的思考过程能被看见。

这才是面试。

好的面试题，不是让考生在有限的时间里解决一个无限大的问题。

而是给他一个有限的问题，看看他能不能作出合理的判断。

骂了这么多，我也提两个建议。

第一个，能不能尽量增加事业单位统一组织、统一命题。

当然，这个我知道不太现实。

事业单位太多了，岗位差别也大，各地有各地的安排，全部统一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。

那至少可以做第二件事：

培训一下出题人。

真的。

考生每年培训，老师每年培训，咱们能不能也抽空培训培训出题人？

我觉得完全可以由省级层面每年组织统一的命题培训，河南省级统一的面试考题真的很好，无论是省考还是选调生还是三支一扶。让这些厉害的、专业的命题人告诉大家结构化面试到底在考什么，岗位匹配是什么，现实情境怎么设置，什么叫权限边界，什么样的题能考查能力，什么样的题最后只会逼出一堆套话。

最好出完题自己先答一下。

别查手机。

就按照考生的条件，给自己几分钟。

你要是自己答到最后也是“提高认识、加强宣传、完善机制、强化保障”，那就再想想这道题是不是有问题。

毕竟，事业单位面试不是比谁更像领导。

是选人。

是选人才啊大哥！

你究竟想选什么样的人，总得先想明白。

当然，写到这里，也许有人会觉得我挺幼稚的。

有人会说，事业单位面试嘛，有些地方本来就是走过场。

也有人会说，出题人就是完成个任务，题出了，考完了，完事儿。最后招进来的人到底好不好，关出题人啥事？

还有人说，出题人也都是草台班子。

I no，I no，I 当然no。

但我还是愿意相信，那终归是少数。

大多数考试还是想认真选人的，大多数参与这件事的人，也并不是故意想把事情做坏。

而且我一直有个挺朴素，甚至有点幼稚的想法。

一个国家的强大，不是某几个人突然变得特别厉害。

它一定来自很多很小的地方。

一道题有没有认真出，一次考试有没有认真组织，一个窗口工作人员有没有认真办事，一个老师有没有认真上课。

这些事单独拿出来，都小得不得了。

甚至一套事业单位面试题出得好不好，又能咋样呢？

好像也不能咋样。

但如果所有人都觉得“差不多就行”“完成任务就行”“反正跟我没关系”，那最后差的就不会只是一道面试题。

反过来也是一样。

如果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手里的那一点事情做好一点，专业一点，认真一点，我总觉得这些东西最后是会汇在一起的。

所以我才会较这个真。

你既然负责出题，那就把题出好一点。

毕竟，你是在替国家选人。

连题都出不明白，怎么能选拔出合适的人？

这话可能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。

但我真这么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