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多了
第5章
那年秋天,北京终于给河南排来了一位老师。
老师坐夜车到郑州,只能讲三天,讲完还要赶去武汉。何志远一早去车站接人,彭波留在教室里摆桌子。原来的教室只有六排座位,最后一排离墙太近,椅背一往后仰就会碰到暖气片。彭波把办公室的两张课桌也搬了进去,又从隔壁借来几把塑料凳。凳子的颜色不一样,有红的,有蓝的,其中一把少了个胶皮脚,放在水泥地上,一坐就响。
上次没等到北京老师的学生,有十几个人回来补课。后来报名的人也不少。有人听说老师从北京来,先打电话问是哪所大学毕业的;有人问他在北京是不是很有名;还有人问,讲完这一期,下个月还能不能再来。
老师还没进教室,墙上的介绍已经贴好了。姓名下面印着几行黑字,讲过多少场课,参与过什么研究。最上面“北京名师”四个字用了红色,打印店的人又在外面加了一圈黄色。墨有些重,纸刚贴上去时,屋里还能闻见味道。
程慧丽坐在办公室里收钱。桌上放着一本收据、一个铁皮饼干盒和两本登记册。钱收进来先放进盒子里,整百的压在下面,零钱放在上面。人多的时候,盒盖来不及合,一张十元钱被风扇吹了出来,落到门边。一个学生捡起来递给她,她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,又压回零钱下面。
办公室原来只有一部电话,后来又装了一部。一部在程慧丽桌上,一部放在门口的小桌上。电话线贴着墙根走,到桌腿那里绕了一圈。谁坐得近谁接,谁手边有纸谁记。电话号码写在宣传单背面,也写在旧报纸的空白处。有人写完顺手压在茶杯下面,杯底的水洇开,最后两位数字便看不清了。
彭波有一次接完电话,只在纸上写了“王××,县里,晚上打”。
程慧丽拿起来看了一眼:“号码呢?”
彭波愣了愣,先翻桌面,又摸自己的口袋。没有。他拿起电话按了回拨。
电话那头是个街边小卖部。一个女人接起来,说刚才确实有个年轻人在这里打过电话,已经骑车走了。
彭波把听筒放回去,笑了笑:“他晚上还会打。”
那个人没有再打。
后来人渐渐多了,漏掉的人也多了。有人交了钱,电话号码还写在另一张纸上;有人只留了宿舍电话,晚上十点以后才有人接;还有人是父母替他来问,学生本人根本不知道家里已经准备给他报班。
一个星期六上午,一对父女从县里来了。
父亲五十岁上下,灰夹克的袖口已经磨白。他坐下以后先把宣传单铺在桌面上,用手掌来回抹了几遍。女儿抱着两本自己买的教材,书角已经卷起来。她进门后一直说不用报,自己回去再看看,父亲没理她,只问课程一共上几天,一天讲多长时间,老师是不是一直都是墙上这个人。
程慧丽说:“这一期是他。下一期还没定。”
父亲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介绍:“北京来的?”
“从北京派过来的。”
“教得咋样?”
“以前在别的地方讲过。咱这儿还没开课,具体讲得怎么样,得学生自己听。”
父亲大概没见过这样招生的人。他停了一会儿,又问:“报了能保证考上不能?”
“不能。”
女儿抬起头看了程慧丽一眼。父亲也愣了愣,手还按在宣传单上。
“不能保证,那这钱花了有啥用?”
程慧丽看了看女孩怀里的两本书:“她要是自己已经能学明白,就不一定非得报。要是书买了不少,连怎么准备都没弄清楚,来听一遍,总比自己乱找强。至于能不能考上,谁也不敢替她保证。”
女孩说:“我们班也没几个人报。”
父亲转头看她:“你们班还有人去广东,你也跟着去?”
女孩把书合上,不再说话。
父亲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把钱拿出来。他数得很慢,每数十张便用手指压一下。女孩伸手拦,说太贵了。父亲把她的手推开。
“贵啥。真去求人找工作,吃几顿饭,送几回东西,花得比这多,最后还不一定办成。这个起码有收据,钱花到哪儿也知道。”
程慧丽没接这句话,先把钱数了一遍,又拿过报名表。
“课程怎么上、临时调课怎么办、哪些情况能退费,我再跟您说一遍。您听清楚了再交。”
父亲点头。
她一项一项说。父亲听得仔细,有一句没明白,让她重新讲了一遍。程慧丽又问女孩本人是不是愿意学。女孩看了父亲一眼,说:“都来了,就学吧。”
程慧丽这才开收据。
父亲没有自己收,递给女儿:“放好。钱我给你出了,课你自己上。考不上别怨人家,自己没来听也别回来糊弄我。”
父女二人临走时,父亲留下了家里的座机号码,又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小纸片,上面写着他的手机。
“白天我在外边干活,机器一响听不见。她要是没来上课,你们先打家里。家里没人,再打这个。”
程慧丽接过纸片,正要抄,门口又进来了两个咨询的人。一个问住宿,一个问报考条件。电话也在这时响了。
她把纸片先压在收据本下面。
那时中衡还没有人专门管这些事。学生报了名,名字记在本子上,开课前谁有空谁打电话。上课那天,签到表放在门口,学生自己签。父母留下来的号码,有人写在报名表背面,有人夹在收据里,也有人想着过一会儿再抄。
有些事情一忙,就过去了。
北京老师到郑州的前一天,报名人数已经超过四十。
原来的教室坐不下。何志远在附近找了一间大教室,以前是一家会计培训班用的。黑板右上角还留着“借贷必相等”几个字,擦过很多遍,白粉已经吃进黑板里。窗帘少了一半,剩下那半边用细铁丝绑着。地方旧,但能多坐二十来个人,桌椅也不用临时往里加。
何志远站在最后一排看了一圈。
“换这里。”
换教室原本只是一句话,到了晚上却变成了一桌子的事。
报名册、咨询本、收据存根,还有那些夹在本子里的零散纸条,全被程慧丽拿了出来。何志远说几个人分开打,一人十几个,两个小时就能通知完。
程慧丽没有让他们马上打。
“先找已经交过钱的。”
她把收据存根放在最左边,又把报名册翻开。
“钱已经收了,一个都不能漏。咨询过没交钱的,等后面再理。”
几个人重新核。
有人已经交钱,名字还写在咨询本里;有人替两个同学一起报名,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;一个叫张静的名字出现了两次,何志远说可能重复了,程慧丽没有划掉,分别打过去,才知道确实是两个学生。
“名字一样不等于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她拿来一张白纸,重新画了几列:姓名、电话、交费、通知。电话打通的画一个勾,没人接的记下时间,隔一会儿再打。停机的单独圈出来,不能因为电话打不通就当作没有这个人。
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坏了一根,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。彭波坐在门口拨电话,每通知一个,便抬头念一遍名字。何志远翻收据,程慧丽往纸上记。
有人一听换教室,先问北京老师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;有人怀疑是不是原来的班开不起来,才临时换地方;还有人说自己只认宣传单上的地址,换了地方怕找不到。
一直到晚上九点多,名单才算理清。
四十九个人。
还有五个没联系上。一个号码停机,两个一直占线,另外两个留的是家里座机。其中一个,就是那天来交钱的女孩。
何志远问:“她爸不是还留了个手机?”
程慧丽停了一下。
她翻报名表,又翻收据存根。没有。
然后她想起那张纸片。父亲递过来时,她确实压在了收据本下面。后来收据开了不少,桌子也收拾过几次,那张小纸片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她把桌上的东西全翻了一遍。
没有。
何志远说:“明天早上再打家里。”
程慧丽在女孩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。关灯以前,她又拨了一次座机。电话一直响,没有人接。
第二天早上,郑州下了一阵小雨。
新教室门口的水泥地没有干,学生踩着泥进来,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。北京老师坐的火车又晚点了,彭波去了车站。教室里的投影也出了毛病,画面不停地闪。何志远蹲在讲台下面重新插线,手上沾了一层灰。
八点四十,旧教室的房东打来电话。
“你们今天不上课?”
何志远从讲台下面抬起头。
房东说,门口站着好几个人,敲了半天门。有几个还是从外地来的,一直问中衡的人去哪儿了。
程慧丽拿起那张名单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七八个吧。”
程慧丽穿上外套就往外走。
何志远说:“等彭波回来,让他骑车去。”
“人是咱们漏的。”
她已经走到门口。
旧教室的门上挂着锁,玻璃里面还贴着那张已经褪色的课程表。门口一共站着八个人。有人拿着宣传单,有人提着早餐,还有人蹲在楼梯上抽烟。
程慧丽刚从楼梯转上来,一个男人就迎过来:“换地方为啥不通知?电话也没人接。钱交了,人找不着了?”
那对父女也在。
女孩背着书包,裤脚上沾着泥,手里提着一个装鸡蛋和面包的塑料袋。父亲没有跟着别人喊,只把宣传单递到程慧丽面前。地址的位置已经被他的手指按出一道折痕。
“那天我还说,你们这钱花得明白。”他说,“收据倒是开得挺明白,课在哪儿咋没说明白?”
程慧丽看着他。
“是我们漏通知了。”
她没有解释纸片怎么丢的,也没有说昨晚打过几遍电话。
“现在我叫车,送你们过去。前面耽误的课,中午让老师补。车费我们出。”
旁边还有人在抱怨。程慧丽先从房东那里拿了钥匙,把旧教室打开,让几个人进去坐。屋里有一股粉笔灰和潮木头的味道,黑板上还留着上一期的几行字。窗台上有半瓶矿泉水,已经落了一层灰。
父亲没进去。
“讲多久了?”
“半个多小时。”
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口:“先去吧。”
父亲低头看她一眼,把卷起来的宣传单重新抚平。
“车费不用你们出。下回再换地方,别光写本子上。”
程慧丽到路边拦了两辆出租车,把几个人分开送。她和那对父女坐在后一辆。
车开出去以后,她拿出笔。
“手机号码您再说一遍。”
父亲报了号码。程慧丽没有再写在纸片上,直接记进随身带的本子里。写完以后,当着他的面拨了过去。
父亲夹克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,声音很大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程慧丽挂掉,在号码后面画了一个勾。
到了新教室,北京老师已经开始讲课。迟到的学生从后门进去,坐到最后两排。女孩打开本子,很快开始记东西。
父亲没有走。
他在走廊里找了把旧椅子坐下,把塑料袋放在脚边。中午下课,女孩出来说老师讲得还行,比自己看书清楚。父亲没问讲了什么,只把鸡蛋递给她,又拧开保温杯。
“先吃。”
教室里的人齐了,别的事情却没有跟着齐。
打印店仍按原来的人数印讲义,后来报名的几个人没有材料;签到表放在教室门口,有两个人替同学签了名字;一个家长打电话来问女儿到了没有,接电话的人看见签到表上有名字,就说已经来了。
过了一会儿,程慧丽进去核人数,才发现那个座位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空着。
中午一下课,办公室门口便挤满了人。
有人要补讲义,有人问下午几点开始,有人拿着收据要求开发票,还有一个男生说第二天有事,问缺的课以后能不能补。两部电话一起响。彭波一手拿着盒饭,一手接电话,肩膀夹着听筒。说着说着,饭盒从怀里滑下来,汤洒了一地。
何志远拿拖把来擦。
办公室门口本来就窄,学生绕着那摊汤进进出出,一个女孩踩了一脚,鞋底带着油,一直走到楼梯口。
北京老师从教室出来,问:“下午的作业谁发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彭波把电话放下:“我来吧。”
他原本下午要去学校送宣传单,只好先把那件事推到后面。
晚上学生走完,地上的油印还没有完全擦掉。讲义、签到表和收据摊了一桌。程慧丽把那张四十九人的名单拿出来,上面已经添满了字。有人请假,有人缺课,有人号码改了,还有两个名字后面画着问号。
她找来尺子,又画了一张新的。
姓名,电话,交费,通知,到课。
画到最后,她停了一下,又加上一栏:
其他联系方式。
父亲的手机号码被她抄进去,后面画着那个白天打过的勾。
何志远送北京老师回住处,回来时已经快十点。他进门以后先说老师觉得这一班人不少,如果后面排得开,还可以再来郑州。
“下期还能开。”他说。
程慧丽没有抬头。
“得再招个人。”
何志远一开始没听明白:“老师?”
“不是老师。”
她把桌上的名单推过去。
“接电话,记学生,通知上课,跟班。不能再是谁有空谁干。”
何志远拉过椅子坐下。他看了一会儿那张表,又问:“平时没课的时候干啥?”
“办公室的事多着呢。招生忙就出去,开课就跟班。总不能有班的时候找不到人,没班的时候又觉得多一个人浪费。”
何志远没说话,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。
多一个人,就多一份工资。班多的时候当然忙,班少的时候,那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也是钱。
程慧丽等他按完。
“今天那八个人要是真退费,够发几个月工资了。”
何志远停下手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先招一个。”
招聘启事贴出去以后,来问的人不少。
有人一进门就说自己认识很多学生干部,学校里有关系,最适合做市场。何志远听得挺认真,问了几个学校的名字。程慧丽坐在旁边,等他说完,只把那张前一天用过的名单递过去。
“帮我重新整理一遍。”
那人接过去看了看:“这种登记的事,找个女生做就行。我更适合在外面跑。”
程慧丽把名单拿回来。
“行,知道了。”
另一个人把所有姓名都抄得很整齐,字也好看。程慧丽看了一会儿,指着其中两行。
“这两个电话号码一样。”
那人重新核对,才发现自己把上一行的号码抄了两遍。
程慧丽没有说什么,把纸收了。
后来来了一个刚毕业的女孩。
她叫唐晓雯,穿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衣,坐下以后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次。她没有说自己口才好,也没有问以后能不能做主管。程慧丽把名单递给她,她先看了几分钟,然后把交过钱的和只咨询过的分开,又把没有电话号码、号码不全和重复出现的名字分别圈了出来。
她指着两个同名的人问:“这个是一个人写了两遍,还是两个人?”
“你觉得呢?”程慧丽问。
“光看名字看不出来,得打电话。”
程慧丽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你打。”
唐晓雯坐到门口的小桌旁,试着接了半天电话。
有人问下一期北京老师是不是还来。她看了看墙上的教师介绍,捂住听筒,小声问程慧丽:“还没确定吧?”
“没确定。”
“那我就说没确定?”
“嗯。”
唐晓雯重新拿起电话。
“老师现在还没有最后排定。定下来我们会通知您。”
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。她听完,在名字后面写了几个字:
等老师确定。
何志远从外面回来,问:“这个人咋样?”
程慧丽正在对当天的账。
“先用着。”
第二天,办公室里添了一张旧课桌。
桌子从楼下搬上来时,右边一条腿有些短,放在地上不停地晃。彭波找了几张废宣传单塞进去,坐上去试了试,还是响。
程慧丽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已经作废的报名表,折了几层,又垫进去。
桌子稳了。
窗外,大学的晚自习刚刚结束。骑自行车的学生从楼下一拨拨经过,车铃响了一阵,又远了。隔壁教室还有人在上课,老师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,时高时低。
唐晓雯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。桌上放着电话、报名本和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。
电话响起来,她拿起听筒。
“您好,这里是中衡。”
她听了一会儿,低下头,在报名本上写下一个名字。写到电话号码时,电话里的人说得太快,她停下笔。
“您再说一遍,慢一点。”
楼下的车铃又响了。
桌子右边那条腿轻轻晃了一下,很快被垫在下面的几张废报名表托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