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堂课
第4章
01 / 老师来不了
奥运会开幕式过去四天,北京来电话,说原定到河南上课的老师赶不过来了。电话是程慧丽接的。办公室里还留着那晚挪动桌椅的痕迹。电视已经搬走,墙角露出一块颜色稍浅的印子。窗边摞着几箱书,纸箱上放着一沓新印的招生简章,“北京老师授课”几个字用了红色,比下面的开课时间醒目。
程慧丽问:“那什么时候能过来?”
电话那边说,老师正在山东。原定的一期课没有结束,又临时加了两天,山东讲完还要去湖北。
“郑州这边星期六就开课。”
“你们先往后调一下。”
“调到哪一天?”
“不好定。”
程慧丽低头看报名表。二十三个人。有人交了全款,有人只交了定金。周口的一名学生昨天打过电话,问从汽车站下车以后坐哪一路公交。商丘还有两个人准备星期五晚上到郑州,在火车站附近找地方住。
“开课时间已经通知了。”她说。
“各地都缺老师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“招生的时候说的是北京老师。”
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北京老师也是全国调。哪边课急,就先去哪边。你们地方先想想办法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彭波正蹲在墙边分宣传单。纸摞得高,他用手掌压了压,把四个角拍齐。站起来时,衬衣下摆从腰间鼓出一块。
“来不了了?”
程慧丽把听筒放好。
“来不了。”
彭波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名表,没再说话,把分好的宣传单抱到了门边。
何志远下午才回来。他去了两所大学。一所学校不让培训机构进,说就业处只接待用人单位;另一所准许他们在校外的信息栏贴一张海报,不许进宿舍,也不能借学校的名义办讲座。校门外的电线杆上已经贴了不少培训广告。有的印着机构名称,有的只写“公务员笔试辅导”,下面留一个手机号码。还有一张是手写的,说授课老师参加过三次公务员考试,熟悉命题规律,凑够十五人即可开班。何志远早上贴的海报,下午回来时一角已经翘了。他重新抹平,用透明胶又粘了一遍。带出去的一包宣传单只少了几十张,鞋边倒沾了一圈泥。程慧兰把北京的电话内容告诉他。
何志远先问:“换个人呢?”
“没人。”
“能不能从近一点的地方调?”
“山东没结束,湖北也等着。”
他把包放在桌下。桌上除了公务员班的报名表,还压着北京寄来的几张项目调查表。一张让河南了解教师类资格考试有没有市场,一张让他们去高校询问就业讲座,另一张只列了一个大致方向,连课程名称和价格都没定。前两天有人来问另一种考试的教材。办公室里没人听说过,彭波还是拿出本子,记下了那人的姓名和电话。这种本子有好几本。哪一类考试有人来问,就先记一页;人数多了,便去找书、找老师。十个人可以考虑办讲座,二十个人便能试着租教室。至于以后主要做什么,没有人说得清。何志远把那几张调查表拨到一旁。
“这期不能停。”
程慧丽说:“老师都没有,怎么开?”
“郑州这么大,总能找到讲课的人。”
“找到了,也不是北京老师。”
“往后拖,学生一样退。”
“硬开,讲成什么样也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提高声音。何志远翻了翻报名表。有两个名字旁边画着星号,一个问过三次开课时间,另一个说请假手续已经办好。
“先找人。”他说。
02 / 临时找人
电话一直打到晚上。有人介绍了一名大学教师,教公共管理,给干部培训班上过课。对方说申论可以讲,但只能来一天。
“星期天有会,已经定了。”
何志远问:“往后挪半天呢?”
“不行。人都通知了。”
不得已又找到一名机关里的工作人员。那人平时写材料,也愿意讲一些实际工作,但不肯把姓名和单位印到宣传单上。
“课可以讲,别拍照片,也别说我在哪儿上班。”
“能讲几天?”
“半天。再多没时间。”
剩下的一天半仍然空着。最后,一个以前来办公室买过书的研究生被人介绍过来。姓赵,二十六岁,参加过两次公务员考试。一次差几分进面试,另一次进了面试,没有被录取。他说自己平时给同学讲过题,行测和申论都能讲。
“正式带过班没有?”程慧丽问。
“叫来试试。”何志远说。
赵老师第二天下午来了。他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衣,腋下夹着文件袋。进门先问教室有多少人,又问有没有投影仪。彭波替他打开电脑。他把优盘插进去,点开一份课件。第一页写着“申论高分技巧”。背景是一双握在一起的手,右下角留着一行很小的机构名称。赵老师看见了,赶紧用白色方框盖住。
“以前帮别人做的课件。”他说。
何志远并没有追问什么。
赵老师站在墙边,开始讲什么是申论。他声音很大,语速也快。讲到对策题时,在白纸上写下四行字:
思想上重视。
制度上完善。
监督上加强。
投入上保障。
“考场上没有思路,可以从这几个方向展开。”他说,“一般不会跑得太远。”
何志远问:“最多讲过多少人?”
“十来个。”
“这次二十多个。”
“人多好讲。人少容易冷场。”
“学生不愿意听呢?”
赵老师笑了一下。
“都是交钱来学习的,哪会不听。”
何志远没有再问。
03 / 别人的课堂
前一天下午,他刚去郑州大学听过一场新东方的考研英语讲座。他原本是去看人家怎样联系学校、怎样发资料、怎样在讲座结束后留下学生电话的。报告厅门口挂着横幅。海报上印着老师的照片,下面写着授课经历和出版过的书。离开始还有二十分钟,前面已经坐满了。后来的人沿着两边过道往后走,最后一排满了以后,还有人靠墙站着。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份资料。资料最后几页是课程表,基础班、强化班、冲刺班,从暑假一直排到考试前。
何志远在本子上记了几行:
资料提前放。
主持人先介绍老师。
学生姓名、院系、电话。
老师上台以后,何志远的笔停了。
那名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长的英文句子,回过头问:
“有没有人第一眼看见它,就觉得自己跟研究生没有缘分了?”
台下有人笑。老师说,长难句像大学食堂门口的队伍,看起来人很多,真正打饭的只有前面几个,旁边都是陪人说话的。你先把真正排队的人找出来,剩下的就没那么吓人。下面笑得更响。笑声还没停,他已经转身划出句子的主干。刚才挤成一团的单词,被他一层层拆开。讲着讲着,他又说起自己上大学时背单词。每天早上抱着词典去操场,背了两个月,英语没见长进,倒把每天第一个来遛弯的大爷认熟了。学生又笑。他说起第一次去北京,说年轻人最怕的不是吃苦,是不知道这份苦吃到什么时候才算完。说远了,他自己知道,绕过一圈,又回到题目上。教室里一阵阵笑,也一阵阵低头记笔记。
两个小时以后,许多人还围在讲台边上。有人问英语怎么复习,有人问暑假班还剩没有位置。工作人员在旁边收登记表,回答报名和住宿的问题。何志远从侧门出来时,楼道里还有学生往报告厅里看。
一名男生从他身边经过,正在给同学打电话:
“你没来真亏了。那老师跟说相声一样,题讲得也好。”
何志远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
晚上回到办公室,他把带回来的课程表摊在桌上。
程慧丽问:“学校怎么让他们进去的?”
“院系一起办的。”
“人多不多?”
“坐满了。”
“老师讲得好?”
何志远想了想。
“学生愿意听。”
他说完,自己又把那张课程表翻了一遍。新东方有现成的老师。中衡连下一周的人都还没有凑齐。
赵老师试讲结束,把优盘拔下来。
“怎么样?”
何志远说:“星期天下午和星期一归你。”
赵老师问:“课酬什么时候结?”
“讲完结。”
“当天能结吗?”
程慧丽说:“课讲完,当天算。”
04 / 拼出来的课
三个人勉强拼出两天半。
星期六由大学教师讲一天。
星期日上午由机关里的兼职老师讲。
剩下的时间交给赵老师。
开课那天,学生来得很早。教室从一家职业学校租来。桌面刻着名字,靠窗的一排有两个桌腿不稳,彭波撕了几块废纸垫在下面。学生陆续签到,领讲义,找位置。有人从县里坐早班车赶来,手里提着面包和矿泉水。也有人抱着已经翻卷边的教材,坐下后便自觉开始做题。
林卫东坐在第三排。他自己看了两个月书。行测做过几套,每次都来不及;申论写了三篇,写完也不知道对不对。家里听说县里可能有岗位,让他来郑州报个班。
临走前,他父亲问:
“交了钱就能考上?”
他说:“不能。”
“不能还报?”
“自己看不明白。”
他父亲把钱递给他,最后只说:
“别让人糊弄了。”
教室后面还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袖的年轻人。他来得不早,签到时写得很快。专业一栏空着,电话号码最后一位写得有些潦草。彭波把表看了一眼。
“这一位是三,还是八?”
年轻人接过笔,在上面描了一下。
“八。”
“中。”
彭波把表收起来,又去给后来的学生发讲义。
上午的大学老师来得很准时。他穿着西装,带来一份自己编的讲义。从政府职能讲到公共政策,又从公共利益讲到行政执行。黑板很快写满了名词。上午,学生们记得很快。下午,翻纸的声音慢慢少了。
一个男生举手问:
“老师,这些东西考试的时候怎么用?”
大学老师说:“先把原理理解了,答题自然会有方向。”
“有没有固定的答法?”
“没有哪一道题,可以只靠几句固定的话解决。”
林卫东把这句话抄在讲义旁边。穿灰色短袖的年轻人也举了一次手。
“老师,你这个讲义是北京统一的吗?”
大学老师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用的是我自己的讲义。”
“那北京老师讲的,跟你这一套一样不一样?”
“基本原理不会有太大区别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第一天结束时,多数学生只是觉得内容有些难。有人说大学老师知道得多,也有人说听明白了,却不知道回去怎么做题。
05 / 三种办法
第二天上午,机关里的兼职老师迟到了半个多小时。他说单位临时有事,路上又堵车。上课以后没有用投影,也没发新讲义,主要讲自己工作中遇到的事。学生反而听得精神起来。他说写材料不能只看话好不好听,还要先知道给谁看、拿去干什么;基层办事也不是文件一发,事情便算结束;有人来反映问题,想要的不一定只是一个答复,也想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人听。
一个女生问:
“这些怎么写到申论里?”
老师想了一会儿。
“平时多看报纸,多看政策。”
“看什么报纸?”
“人民日报。”
“每天都看吗?”
“能看就看。”
下课后,有几个人围着他继续问。也有人回到座位上,小声说:
“听着挺有道理,就是不知道咋答题。”
下午轮到赵老师。
他走上讲台,在黑板上写下四行字:
思想上重视。
制度上完善。
监督上加强。
投入上保障。
“没有思路,就先从这几个角度想。”他说,“大部分题都能靠上。”
学生们低头抄写。林卫东也抄了。大学老师昨天说的“没有哪一道题,可以只靠几句固定的话解决”,还在同一页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在两种说法中间划了一条线。后排的年轻人举起手。
“老师,昨天那位老师说不能用固定的话。你现在说大部分题都能从这四条答,到底听哪一个?”
赵老师停了一下。
“他讲的是理论,我讲的是考场方法,不矛盾。”
“怎么不矛盾?”
“理论上不能生搬硬套,考试的时候得有思路。你一点思路都没有,先从这些方面展开,总比空着强。”
年轻人又问:
“那要是每个人都写这几句话,阅卷老师不会觉得空吗?”
教室里有人抬起头。赵老师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。
“所以我说的是方向,不是让你把这十几个字原样抄上去。具体还得结合题目。”
“怎么结合?”
“后面会讲。”
年轻人低下头,在讲义上写了几笔。赵老师接着讲下一页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又举手。
“老师,你参加过公务员考试吗?”
“参加过。”
“考上没有?”
教室里静了一下。
赵老师说:“我进过面试。培训老师有没有考上,跟能不能讲课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我就是问一下。”
年轻人的语气并不重。
“招生简章上写的是北京老师。北京老师哪一天来?”
这一次,教室里不止一个人抬头。有人开始翻手里的招生简章。红色的“北京老师授课”几个字就在开课时间上方。赵老师朝后门口看了一眼。何志远从后面站起来。
“原定的北京老师在山东临时加了课,时间调不开。这一期先由郑州的老师讲。北京老师后面会安排补课。”
有人问:“什么时候补?”
“时间还在协调。”
“补几天?”
“按缺的课程补。”
教室里出现了低低的议论声。穿灰色短袖的年轻人没有继续问。他把招生简章折起来,放到讲义下面。赵老师喝了一口水,又把黑板上的四句话解释了一遍。教室里仍然有人记笔记,速度却没有刚才那么快了。
06 / 退费
课间,几名学生围到门口。有人问北京老师究竟什么时候来,有人问三位老师的讲义为什么不一样,还有人说宣传的时候并没有提到会临时换老师。何志远一一解释。程慧丽坐在前台,先把几个人的姓名记下来。
“后面北京老师的时间定了,我们会通知。”
一名从商丘来的学生问:
“要是我不想补呢?”
“可以退剩下的课。”
“今天能退吗?”
“能。”
学生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程慧丽让他把收据拿过来。她核对报名时间和已上课时,拿计算器算了一遍,把数字写到退费单上。
“前面已经上的课按实际课时扣,剩下的退给你。车费和住宿费不在学费里,退不了。”
学生说:“我知道。”
程慧丽打开抽屉,数出钱,让他当面点清。学生数了一遍,在退费单上签字。何志远站在旁边,没有再劝。
另一个学生问:“以后北京老师真来了,我还能不能再报?”
“可以。”程慧丽说,“到时候重新报名。”
学生把钱装进口袋,收起自己的书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看教室。赵老师已经重新开始讲题。
那个穿灰色短袖的年轻人没有退费。他听到最后一节,中间又问过两次问题。一次问下一期课程如何安排,一次问讲义是不是每次都会换。散课以后,他从前台拿了两张新的招生简章。
彭波正在收签到表,随口问了一句:
“给同学带的?”
“宿舍有人也想考。”
“那再拿一张,省得不够。”
年轻人说了声谢谢,把宣传单折好,夹进讲义里走了。学生问得多,并不稀奇。有人花了钱,一句话不说;也有人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问明白。那几年郑州已经有几家规模不大的公考培训班,宣传单上的话都差不多,学生在几家之间比较,也属正常。只是晚上整理报名表时,程慧丽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问得最多的那个,没有退钱?”
彭波正在搬剩下的讲义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还以为他最不满意。”
彭波把讲义放在桌上。
“兴许就是爱问。”
他说完便去锁教室。
课程一直上到星期一下午。林卫东没有退。三位老师的讲义大小不一样,页码也接不上。大学老师的讲义从第一页开始,机关老师没有讲义,赵老师的最后几页还留着被白色方框盖住的字样。林卫东借了一根绳子,把几份材料捆在一起。
临走前,他问何志远:
“到底是不能套,还是可以从那四个方面想?”
何志远看了一眼他的讲义。
“先把题目看明白。真没思路的时候,可以拿那几个方向提醒自己,但写进去的东西,得跟题目有关系。”
“那北京老师也是这么讲吗?”
何志远顿了一下。
“北京老师来了,你再听听。”
林卫东点点头,提着讲义下楼。
07 / 老师
教室里的人散尽以后,黑板上还留着两层字。大学老师写的“公共利益”没有擦干净,赵老师的“思想上重视”压在下面。一层淡,一层浓,挤在同一块黑板上。
程慧丽留下来算账。二十三个人,退了一个;还有一个只交了定金,没有补齐。教室租了两天半,讲义印了二十五套,三名老师都要结课酬。原来给北京老师订的接站车没有用上,司机仍然收了半天的钱。她算了两遍。
“没赔。”
何志远问:“还剩多少?”
“房租能交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程慧丽把计算器收进抽屉。
“下一期还这么拼?”
何志远没有回答。桌上放着三位老师的讲义,也放着他从郑大带回来的新东方课程表。课程表上,每一个班次后面都有老师的名字。他拿起那张纸,翻到背面。在郑大报告厅里,那个考研老师说完一句话,几百个人一起笑;笑完以后,又一起低头看题。而中衡这一堂课,三个人讲了三种办法。北京的老师没有来,本地的人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凑齐。
电话响了。北京说,原定来河南的老师下个月可能有三天空当,问他们能不能先招一期学生。
何志远问:“哪三天?”
“还没最后确定,要看山东那边的课表。”
“等确定了再说。”
“你们可以先招生。”
何志远看了一眼桌上的退费单。
“老师定了,我们再通知学生。”
电话那边没有马上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
“北京以后能不能统一招一批老师,让地方的人也去学?”
“现在还在研究。”
“自己招的那种,不是临时借过来。”
“以后再说吧。先把今年的班开好。”
电话挂断后,何志远没有立刻放下听筒。程慧丽已经把退费单夹进账本。那张退费单很薄,盖过章以后,和其他收据没有什么不同。新东方的课程表还摊在桌上。
何志远拿起笔,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:
老师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又把纸折起来,收进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