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时候
第1章
01 / 下岗
一九九八年冬天,县棉纺厂让所有职工到大礼堂开会。通知是上午贴出来的,一张白纸,四角抹了浆糊,贴在食堂门口。纸上的字是办公室小黄用毛笔写的,端端正正。午饭以后,工人们陆续往礼堂走。
天冷,车间里更冷。宋国良把工作服外面的棉袄扣到最上面一颗,手还是揣在袖子里。跟他一起走的老贾问:“听说了吗?”
宋国良说:“听说啥?”
“买断。”
老贾把声音压得很低,宋国良没接话。
“买断”这个词,他近来听过几次。有人说是买断工龄,有人说是下岗分流,还有人说以后厂里不养闲人。几个词意思似乎不一样,落到他们身上,又像是同一回事。
礼堂的玻璃破了一块,用纸壳挡着。风从纸壳边上钻进来,吹得主席台上的红布一起一伏。工人们坐在长条凳上,谁也没脱棉袄。前面有几个人在小声说话,后面有人剥花生,花生壳落在水泥地上,轻轻一踩就碎了。厂长坐在主席台中间,身旁摆着一个搪瓷缸。他先念了一段文件。
宋国良只听进去几个词:深化改革,减员增效,转换机制,自谋职业。厂长每念完一段,都要端起搪瓷缸喝口水,礼堂里就跟着静一静。静到后来,后排那个剥花生的人也不剥了。厂长放下文件,说,大家不要有思想包袱,厂里也是没有办法。国家有国家的难处,企业有企业的难处。现在外面的布便宜,设备又新,咱们这个厂机器老、成本高,账上已经连续亏损。再这样下去,不是少几个人的问题,是大家都没饭吃。
有人大着胆子在下面问:“欠的工资啥时候发?”
厂长像没听见,继续说,愿意买断工龄的,散会后可以去财务科领表。补偿按照工龄计算,具体标准都写在表上。暂时不愿意的,也可以回去考虑,但要服从厂里的统一安排。
“统一安排到哪儿?”前排有人喊。
这回厂长像听见了。他看着下面,过了一会儿说:“先回家等通知。”
礼堂里一下乱起来。有人骂,有人问,有人站起来往前挤。宋国良坐在原处没动。
老贾用胳膊碰他:“领表不领?”
“再说。”
“领一张又不等于签。”
散会以后,他们还是去了财务科。财务科门口排着长队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薄纸。有人把补偿数目算了一遍又一遍,有人说这点钱不够孩子上两年学,还有人说拿了钱正好去南方,东莞那边的厂一个月能挣八百。宋国良领到表,没在厂里看,折了两折,塞进棉袄内兜。
走出厂门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棉纺厂门口原来有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打公用电话的。玻璃窗里摆着两部红色电话,墙上写着:市内三毛,长途另计。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站在外面看寻呼机,看完钻进电话亭,照着上面的号码拨电话。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川味火锅。招牌是塑料的,红底黄字,晚上通了电,能照亮棉纺厂的整个门口。
宋国良站了一会儿。
火锅店里坐满了人,窗户上一层白气。一个服务员端着锅从里面跑过去,锅底的火苗舔得老高。去年这地方还是卖农机零件的,门口常年摆着几只生锈的犁头。再往前几年,这条路连柏油都没铺。
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走。链条有些松,一用力就咯噔一下。路过百货大楼时,门口挂着一幅广告,画上的女人卷着头发,手里举一瓶洗发水,笑得牙齿很白。广告旁边贴着招工启事,一家南方电子厂招女工,十六岁到二十五岁,包吃包住。宋国良看了两眼,继续往前骑。家属院的煤炉子都升起来了,楼道里一股烟味。
周慧兰坐在床边缝小孩的棉衣,肚子已经很大,低头时有些费劲。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,屏幕上河南那一块全是蓝色。宋国良进门,把手放在炉子边烤了烤。
周慧兰没抬头:“会开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咋说?”
“没咋说。”
“没咋说开一下午?”
宋国良把棉袄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那张表从内兜里露出一个角。周慧兰看见了,放下针线。
“啥东西?”
“表。”
她伸手拿过去,先看标题。看了半天,问:“签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能给多少?”
宋国良说了一个数。周慧兰把表重新看了一遍。她文化水平不高,里面那些“自主择业”“解除劳动关系”看得慢,看到最后,手指停在签字处。
“这钱也不算少。”
“十几年就换这点。”
“不换,工资能发出来?”
宋国良没说话。屋里的电视忽然响起一阵掌声。新闻里说某个地方新建了一条高速公路,主持人的声音又快又亮。周慧兰拿起遥控器,把声音关小了一点,又小一点,最后没好气地静音了。
“我早就让你想别的路。”她说,“老刘从厂里出来,卖摩托车配件,现在挣得比你多。楼下老赵去广州给人装修,一年回来一次,房子都翻新了。”
宋国良看着她:“那你还问我签没签?”
周慧兰愣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表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以前是嫌你工资少。”她说,“可少归少,月月总有个数。”
“现在也不是月月有。”
“发不出来,和没有,是一回事吗?”
宋国良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炉钩捅了捅煤,炉火一下红起来。周慧兰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,忽然又把声音放软了。
“孩子马上就生了。”
宋国良闷着声说: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“奶粉、衣服,哪样不要钱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除了说知道,还会说啥?”
宋国良把炉盖盖上,炉子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站起来,拿了外套又要出门。
周慧兰问:“去哪儿?”
“找老刘。”
“这么晚了找他干啥?”
“看看配件生意。”
门关上以后,周慧兰在床边坐了很久。电视上的主持人还在说话,没有声音,嘴一张一合。屏幕下方滚过一行字,说南方某市面向全国招聘人才。她重新拿起那张表,把它塞进了抽屉最下面。
02 / 新生
宋嘉宁出生在第二年春天。那天半夜下了雨,县医院妇产科的走廊漏水,护士拿来两个搪瓷盆接着。宋国良在门外等到天亮,裤腿上全是泥。孩子抱出来时,脸皱成一团,头发贴在额头上,哭声倒很响。
护士问他:“男孩女孩?”
“女孩。”
护士看他一眼:“女孩也好。”
宋国良说:“都好。”
孩子的名字是周慧兰起的。她在一本旧字典里翻了三天,最后选了“嘉宁”。宋国良觉得有点文气,不像他们家的人名。周慧兰说,嘉是好,宁是安宁,加起来就是好好的、安安稳稳的。宋国良没有反对,当然反对也没啥用。
03 / 新路
厂里那张表,他到底还是签了。
拿到补偿款以后,他先还了欠邻居的八百块钱,又给孩子买了一罐奶粉。剩下的钱,他和老刘合伙在汽车站旁租了半间门面,卖摩托车配件。门面很小,卷闸门只拉开一半,里面挂着车灯、链条、后视镜和塑料挡泥板。宋国良认不得几种型号,老刘教他,嘉陵是嘉陵,幸福是幸福,五羊是五羊,拿错了顾客回来要骂人。
开业第一天,他们只卖出去一副后视镜。
第二天卖了两根火花塞。老刘说,别急,现在买摩托的人越来越多。以后县城路修好了,农村人也会来买。宋国良坐在门口,看着汽车站出来的人。有人扛着蛇皮袋,有人提着纸箱,也有人穿着西装,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车站门口新装了一排蓝色电话亭,打长途的人总在排队。有时候厂里的老同事从门前经过,看见他,会停下来聊几句。
“生意咋样?”
“凑合。”
“还是你想得开。我们还在家等通知呢。”
宋国良就笑笑。等对方走了,他会把凳子往店里挪一点。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,上午已经过去一半,抽屉里还没有一张整钱。
04 / 扩招
那年夏天,电视里开始反复讲高校扩招。宋国良第一次听见时没有在意。他正在给顾客找一根链条,几种型号摆在地上,怎么也对不上。晚上回家,周慧兰又说了一遍。
“说大学要多招好多人。”
“招就招呗。”
“以后上大学容易了。”
宋国良洗了把脸,湿毛巾搭在肩上:“她才几个月,你急啥?”
周慧兰抱着孩子,轻轻晃了晃。
“早晚要长大。”
电视里放着大学校园的画面。楼很高,草坪很绿,一群年轻人抱着书从镜头前走过去。主持人说,高等教育将迎来新的发展机遇,更多年轻人能够走进大学校园。周慧兰看得很认真。她没去过大学,县城里也没有大学。她认识的人里,读过大学的只有街道办新来的小干部。那人戴眼镜,说普通话,写字好看,过年时家里来送礼的人也多。
“等嘉宁长大,也让她考大学。”她说。
宋国良把毛巾拧干,挂到门后。
“考呗。”
“考出去,别进厂。”
“厂都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他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吉利,看了眼床上的孩子。宋嘉宁正抓着自己的一只脚,往嘴里送。周慧兰把她的脚拿开,她又抓回来。
05 / 好时候
第二天是星期天,宋国良早早去了店里。汽车站旁边新开了一家音像店,门口摆着两个大音箱,从早到晚放着《对面的女孩看过来》。路上的摩托车果然比去年多了,五颜六色的,后座上绑着货,轰的一声从门前过去。
上午,他卖出去一只车灯。中午又来了一个顾客,要给旧摩托换链条。宋国良蹲在地上装了半个小时,弄得满手油。顾客走时多给了两块钱,说,下次还来。那天晚上,他割了半斤肉。周慧兰切肉时,特意切得很细。锅里的油热起来,肉丝一下发白,发出滋啦一声。宋国良坐在小桌旁逗孩子,宋嘉宁抓着他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周慧兰一边炒菜,一边说:“这孩子命好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刚生下来,大学就扩招。以后机会多。”
宋国良笑了:“那是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窗外,有人骑着新摩托从家属院里穿过去,发动机的声音一直响到很远。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座南方城市的夜景,高楼上灯光闪烁,马路宽得看不见边。屋里的人都在看《还珠格格》。
那时候,他们相信路会越来越宽,城市会越来越大,日子会越来越好。哪怕现在很困难,也只是暂时的。至于那些路最后通向哪里,没有人问。宋嘉宁躺在母亲怀里,刚吃饱,安静地睡了。她的名字里有一个“宁”字。可是往后的很多年里,安宁会变得越来越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