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南方
第2章
01 / 南方来货
二〇〇一年十二月,宋国良第一次收到从广东发来的货。货跟着长途客车来的。三只纸箱,用绿色尼龙绳捆得结结实实,箱子外面印着几串他看不懂的英文,当然也许是拼音。车站的人把纸箱从行李舱里拖出来,往水泥地上一放,问:
“摩托车配件,谁的?”
宋国良举了举手。左边那只箱子被压瘪了,纸壳裂开一道缝,露出几只包着塑料膜的后视镜。他蹲下去,把手伸进去摸了摸,镜片没碎,这才松了口气。
旁边有人笑着搭话:“现在啥东西都是南方来的。”
宋国良也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汽车站外面刚铺过水泥。原来一下雨就积水的地方画了白线,停着去郑州、武汉、广州的长途车。最里面那辆大巴正在装行李,司机站在车门口喊:
“深圳、东莞,马上走了!没上车的抓紧!”
有人抱着被子,有人扛着蛇皮袋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,手里攥着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。送行的人围在旁边,反复嘱咐到了以后先打电话。
宋国良雇了一辆三轮车,把纸箱拉回店里。店里的收音机从早上起就在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。主持人的声音很激动,说以后会有更多商品进入中国,中国的产品也会走向世界。宋国良没有听明白。
他把新到的后视镜和上一批摆在一起,拿计算器按了两遍,发现每副便宜了两块七。两块七听着不多,五十副就是一百三十五块。再加上车灯、链条、火花塞,这一批货能多挣三百多。老刘还不放心,在旁边用算盘重新算了一遍。算出的数字一样,他才把算盘往前一推。
“我早就说了,以后不能只卖配件,得卖整车。”
宋国良说:“整车压钱。”
“压钱也得干。现在镇上谁家不想买摩托?”
“都买得起?”
“以前电视也买不起,现在不都有了?”
两个人正说着,门口过去三辆摩托车。第一辆后面捆着两筐鸡,第二辆坐着一家三口,孩子夹在中间,戴一顶红色毛线帽。第三辆骑得快,车尾冒出一股蓝烟,转眼拐进了前面的十字路口。这几年,摩托车确实越来越多了。最早买的是做生意的人,后来乡镇干部也买,再后来,村里人卖了粮食,咬咬牙也要买一辆。
县城外面的路开始铺石子,不少地方已经通了柏油。以前从村里进城要赶驴车,如今骑摩托,半个多小时就能到。宋国良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。刚开店时,一天卖不出去几只火花塞。如今赶上集日,店门口能围七八个人。他学会了听发动机的声音,也能闭着眼摸出几种不同型号的链条。手上常年沾着机油,指甲缝怎么洗都是黑的。
周慧兰不再问棉纺厂欠的工资什么时候发。她开始问,今天卖了多少。宋嘉宁已经两岁多,店里忙的时候,周慧兰把她带来,给她一只空纸箱,让她坐在里面玩。纸箱上印着一辆红色摩托车,她拿蜡笔在车轮旁边画小人,胳膊比腿长。
有顾客问:“你闺女?”
宋国良说:“嗯。”
“长得像她妈。”
周慧兰在后面接话:“像谁都行,别像他爹不会说话。”
顾客笑了,宋国良也跟着笑。
02 / 人往南走
过年前,厂里的老贾从东莞回来了。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,头发梳得很亮,腰上别着一部银灰色手机。家属院里的人围着他看,先问工资,又问厂里管不管吃住,最后都盯着那部手机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一千八。”
有人吸了口凉气:“乖乖。”
吃饭时,手机一直摆在盘子旁边,直到饭快吃完才响了一次。电话是厂里的同乡打来的,问他什么时候回去。
“初六。”老贾说。
宋国良问:“不多待两天?”
“多待一天,少挣一天。”
“那边真那么好?”
老贾夹了块肉,在碗里蘸了蘸汤。
“累是真累。不过只要肯干,到处都是钱。”
年后,家属院里又走了几个人。有人去广州,有人去昆山,有人说要去上海。原来棉纺厂里的人,在不同的地方重新进了工厂。只是新的工厂没有家属院,没有医务室,也没有幼儿园。工资比过去高,机器转得也比过去快。汽车站每天都有往南方去的车。到了晚上,车灯从国道上一辆接一辆地过去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
03 / 国良车行
宋国良没有想过去南方打工。他想把旁边那间铺子租下来,开始卖整车。房东一年要六千块房租,第一批车至少还要两万多。宋国良把账算了很多遍,手里的钱不够,得再借一万五。
周慧兰听完,先问:“卖不出去咋办?”
“现在摩托车这么好卖,咋会卖不出去?”
“谁保证一直好卖?”
“老刘都联系好厂家了。”
“老刘说好卖就好卖?”
“你以前还让我出来做生意,现在又不让扩大。”
周慧兰正在给宋嘉宁洗衣服。她把一件小棉袄从水里提起来,使劲拧了几下,搭在绳子上。
“以前是没办法。现在日子刚稳一点,你又要借钱。”
“做生意哪有不借钱的?”
“工厂当年也说会一直在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两个人都不再出声。窗外有人放鞭炮,宋嘉宁被吓得从床上爬起来,抱住周慧兰的腿。宋国良过去把她抱起来,拍着后背说:
“怕啥,放炮呢。”
孩子搂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肩上。
过了一会儿,周慧兰问:“借谁的钱?”
“我姐家五千,老刘出五千,剩下的找信用社。”
“写欠条。”
宋国良抬头看她。
“亲姐也得写。”周慧兰说,“以后谁也别说不清。”
旁边那间铺子还是租了下来。墙打通那天,灰尘从早上扬到下午。原来的小招牌拆掉,换成了一块新的,白底红字,写着“国良摩托车行”。第一批车一共六辆,三辆红色,两辆黑色,一辆蓝色。车身上贴着透明塑料膜,轮胎纹路里一点泥都没有。宋国良把它们一辆辆推到店门口,摆得整整齐齐。关门前,他站在街边看了很久。音像店里放着《流星雨》,手机店的玻璃柜中摆着摩托罗拉、诺基亚和波导。再往前,新开了一家网吧,蓝色灯牌上写着“极速网络”。几个中学生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凑钱,准备进去上一个小时。街上的灯比几年前亮了许多。棉纺厂那根烟囱还在远处立着,却已经很少冒烟。
第一辆摩托车是在开业第三天卖出去的。买车的是一对从乡下来的夫妻。男人看中一辆红色的,围着转了四圈,又蹲下来摸轮胎。女人一直问能不能再便宜,送不送头盔,坏了能不能上门修。磨了一个上午,宋国良少了一百块,又送了一顶头盔和一壶机油。男人把钱一张张数出来,里面有新钞,也有折得很旧的十块、五块。骑走前,女人不敢往后座上坐,扶着车尾试了好几次。宋国良教她踩脚蹬,又替她把头盔扣好。车开出去时,她紧紧抱着男人的腰,一直喊慢点。宋国良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红色摩托车拐上国道。
当天晚上,他买了一台VCD。周慧兰嫌贵,说电视还能看,买那东西干什么。宋国良说,别人家都有,嘉宁也该看点东西。VCD机放在电视下面,银白色,面板上有一排小按钮。他借来一张《还珠格格》,光盘放进去,机器嗡嗡响了几声,电视上先是雪花,拍了两下才出画面。宋嘉宁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地看。唱到“让我们红尘作伴”的时候,她也跟着晃脑袋,虽然一句都不会唱。
周慧兰看着她笑:“现在的孩子见的东西多,以后肯定比咱们有出息。”
04 / 路越来越宽
那几年,人们总觉得,见得多,路就会宽。学校开始教电脑,虽然十几个学生共用一台;县城修起新的商业街,旁边盖出一排商品房;去南方的人把彩色照片寄回来,照片上的高楼比县百货大楼高得多,年轻人站在霓虹灯下,穿着县城里没见过的衣服。有人在深圳买了房。有人在广州开了店。也有人半年没发工资,回来后一句话都不肯多说。不过大家更愿意记住前两种。
二〇〇三年夏天,宋国良准备自己去一趟广东。厂家的货越来越多,电话里说不清。他想去看看整车,也顺便问问能不能再便宜一点。出发前,他到新华书店买了一张全国交通图。书店一楼堆满了教辅。楼梯口摆着几本新书,封面上写着“国家公务员录用考试专用教材”。一本叫《行政职业能力测验》,一本叫《申论》。宋国良随手翻了两页。里面有数字、图形,还有大段材料。他以为是给干部学习用的,没看出什么名堂,很快放了回去。旁边两个大学生正在挑考研英语。
一个问:“你不考公务员?”
另一个笑了:“公务员还用考?”
宋国良找到地图,下楼付钱。回家以后,他把地图摊在桌上。东莞在很下面,靠着深圳和广州,离县城隔着很长很长的距离。
周慧兰问:“要坐多久?”
“二十多个小时。”
“这么远?”
“老贾来回不知道多少趟了。”
宋嘉宁趴在桌边,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往下滑。
“爸爸去哪儿?”
“去广东。”
“广东在哪儿?”
宋国良握住她的小手,把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很小的地名上。
“这里。”
她看了一会儿,又问:“为什么去?”
“去挣钱。”
05 / 向南方
出发那天,汽车站里全是人。开往广州的大巴停在最里面,车顶绑着被褥、纸箱和编织袋。宋国良只带了一只旧提包,里面装着换洗衣服、地图,还有周慧兰煮的六个鸡蛋。车要开时,周慧兰抱着宋嘉宁站在窗外。
“到了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钱分开放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住太便宜的旅馆。”
“知道。”
宋嘉宁仰着脸喊:“爸爸给我带东西!”
宋国良隔着玻璃问:“带什么?”
她认真想了半天。
“带爸爸。”
车里的人都笑了。大巴慢慢倒出站台。送行的人跟着走了几步,直到车头转过去。宋国良从车窗里看见摩托车行、音像店、网吧,还有远处那根不再冒烟的烟囱,一样一样退到了后面。国道刚刚拓宽,路边还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碎石。货车、摩托车和长途客车挤在一起,一路向南。
那几年,“出去”在县城里是流行词。去郑州,去北京,去上海,去广州,去深圳。读书的人往外走,做生意的人往外走,从工厂里出来的人也往外走。好像只要离开熟悉的地方,生活就会自动打开一扇新的门。车开上高速以后,宋国良剥开一个鸡蛋。窗外的村庄、田地和电线杆飞快地向后退去。他拿出地图看了一会儿,很快就分不清自己走到了哪里。他把地图重新折好,塞回包里。反正车一直往南。
那时候,好日子在外面。
在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