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姐
第13章
节目单改到第三版时,阶梯教室里已经没有一处真正安静的地方。
高一三班的小合唱挤在后门试站位,高三五班的朗诵队靠墙背稿,十几个人一起念“青春”和“理想”,声音倒很整齐,就是停顿各有各的想法。
台上,牛笑龙蹲在音箱旁边接线。
“喂,喂。”
第一声没有动静,第二声刚出来,音箱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。台下学生齐齐缩了一下脖子,接着笑起来。
牛笑龙把话筒拿远:“别笑。它一会儿不叫,就该你们叫了。”
学生笑得更厉害。
穆桂秀站在最后一排,低头改节目单。
教导处那台打印机有些年头了,打出来的字一行深一行浅,中间还卡过一次纸。《水手》后面的“吉他弹唱”只打出了半个“弹”字,穆桂秀用圆珠笔补全,又把节目从诗朗诵后面挪到了女生小合唱后面。
牛笑龙说,朗诵队十几个人,下场慢。黑鹤鸣抱着吉他从人缝里往台上钻,琴没磕着,人先慌了。
穆桂秀觉得有道理。
她在两行之间画了一道箭头。纸上的箭头已经很多,绕来绕去,像几条临时改道的路。
刘丁宁拎着两个服装袋走过来,把它们放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秀,县里的人又提前了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两点半。校办刚来的电话。”
穆桂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:“再往前挪一个小时,他们就能赶上咱们吃午饭了。”
“你还有心思想午饭?”
“没有,所以才让他们赶。”
刘丁宁笑了一声,低头翻节目单:“这版还改吗?”
“走台以前不改了。”
“走台以后呢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那就还得改。”
穆桂秀没否认。
一张节目单看着只有几页纸,真落到学校里,却要管节目顺序、话筒数量、学生上下场、展示板位置、领导座次,还要顾着哪个班人多,哪个孩子胆小,哪个节目换场时间长。
纸能改,台口不能乱。
穆桂秀抬头找了一圈,看见郭二雷正从后门进来。
他穿着运动服,脖子上挂着哨子,手里拿着一卷麻绳。刚进门,他就把堵在门口的几个学生往旁边赶。
“朗诵队靠墙。词可以往外放,人先往里收。”
几个学生挪了位置。
郭二雷又看见两根音响线横在过道上,弯腰把线拢到一起,冲二班那边喊:“曹婷婷,胶带拿来。”
曹婷婷举着胶带跑过去:“郭老师,我现在是二班维修组。”
“先别介绍职务,干活。”
郭二雷蹲下压线,抬头时看见穆桂秀。
“秀姐。”
穆桂秀把节目单递给他:“五班朗诵队人多,下场以后容易堵。二班的展示板也在那一侧,别挤到一起。”
郭二雷只看了一眼:“朗诵队从左边下,二班从右边进。展示板往墙边再退半米。”
他转头就去找巴奎。
穆桂秀没有再补充。
郭二雷刚来五中时,是她带着他认的办公室和器材室。后来他在校外租房,离她家不远,两个人经常在路口碰见,一起骑车上下班。逢年过节郭二雷不回家,就去她家吃饭,和明哥也处得熟。
时间久了,有些话不必说全。
穆桂秀只要告诉他哪里可能乱,他就知道该先把哪条路清出来。
二班的展示板已经靠到了侧墙。右下角“二班三宝”四个字还在,旁边的大宝张秀军正伸手按一处翘起来的彩纸。
郭二雷走过去:“大宝,你别站板子后面。一会儿前面的人一松手,板子能把你整个盖住。”
张秀军不服:“我扶得住。”
“能扶住也站侧面扶。”
高高立刻把她拉到旁边:“听见没有,别逞强。”
张秀军看了高高一眼,还是换了位置。
郭二雷拍了拍展示板:“三宝看好自己的板,一会儿走台别让它先上去了,人还没跟上。”
他说完便往台口走,显然对“三宝”早已不陌生。
何惧道这时拿着几张单据进来。
他先看了一眼舞台,又走到穆桂秀身边:“穆老师,服装租赁可以报,音响线和插线板也能算活动用品。胶带、别针这些合到一张单子里。亮片贴纸就算了,钱不多,放到账上反倒麻烦。”
穆桂秀接过来:“行。”
何惧道用手按着单据,没有立刻松开。
“不过这些东西买得急,事前没有申请。最后需要教导处签字。”
“我签。”
郭二雷刚好从台口回来,听见这一句,停下脚步。
“设备谁用谁签,服装谁经手谁签,教导处再汇总。”他说,“别最后办的是学校的活动,名字全落秀姐一个人下面。”
何惧道看他:“账上的事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,所以才问。”郭二雷语气并不冲,“你按规矩分清楚,大家都好办。”
刘丁宁也走过来:“服装是我联系的,我签。设备让牛老师核一下。秀最后签总表。”
何惧道想了想,把几张单据分开:“这样也行。以后尽量提前报,财务不是不给办,是临时的东西不好处理。”
郭二雷说:“那下回艺术节提前半年找你。”
何惧道抬眼:“提前半年,你们节目定得下来?”
郭二雷笑了一下:“不是提前吗?”
何惧道没再说什么,拿着分好的单据去找牛笑龙。
穆桂秀看了郭二雷一眼:“你跟着掺和什么?”
“没掺和。”郭二雷说,“何主任说按规矩,我帮他把规矩分细一点。”
“你还懂财务规矩?”
“不懂。但我知道不能啥都让你签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就转身走了。
郭二雷维护她,从来不是站在旁边说些好听的话。他更多时候只是把该分出去的责任分出去,把别人顺手推过来的麻烦挡一下。
他做得自然,穆桂秀也受得自然。
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。
一个准备走台的学生踩到了音响线,旁边挂侧幕的木架跟着晃了一下。牛笑龙伸手扶住音箱,郭二雷已经先一步跨上台。
“先停。”
他蹲下看了看木架,又推了两下。
“这个得固定,不能就这么走人。”
王德发正好从正门进来,见学生全停在台上,问:“怎么了?”
郭二雷站起来:“侧边架子松,线也没压牢。人多了容易绊。”
王德发走过去试了试,木架果然晃。
“找总务处。”
“等他们来,今天走台就得往后拖。”郭二雷举了举手里的麻绳,“我先固定,正式演出前再让总务处重新钉。”
王德发问:“行不行?”
“行。我在台口看着。”
王德发点头:“抓紧。”
郭二雷蹲下来绑木架,杨力主动跑上去帮忙。两个人一个扶,一个勒绳。郭二雷教他把绳结收紧,又找了两块旧木板垫住底座。
穆桂秀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。
郭二雷平时爱说笑,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。真遇见事,却很少先问是不是自己的活。
他刚来学校时也是这样。
住在附近那几年,家里要修水管、修自行车、换灯泡,他碰上了总会搭一把手。穆桂秀说过他几次,让他别什么都管。他每次都说顺手。
后来他在学校站稳了,做事还是这个样子。
只不过从前是她领着他认路,如今很多现场,已经可以放心交给他了。
木架固定好,郭二雷站起来,用力晃了两下。
“行了。”
穆桂秀说:“正式演出前还得让总务处看。”
“知道。”郭二雷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只是先顶住。”
他回头冲门口喊:“五班朗诵队准备!一会儿左边下。二班展示板别堵右边。小黑的吉他盒放台侧,谁都别碰。”
阶梯教室重新动起来。
刘凯夹着英语书从侧门进来,看了一眼墙边的展示板,顺手把三班那块往旁边挪了挪。
郭二雷问:“又咋了?”
“颜色挤在一起了。”
陈大风领着黑鹤鸣进来。黑鹤鸣抱着吉他,走到台口时明显慢了一下。郭二雷抬手把堵在前面的学生往两边分开。
“抱乐器的先走。人碰一下没事,琴碰一下他今晚都睡不着。”
黑鹤鸣低头笑了笑,抱着吉他走上台。
牛笑龙给他调好话筒高度,示意台下安静。
郭二雷没有吹哨,只站在过道中间抬了抬手。原本还在说话的学生慢慢停下来。
穆桂秀低头,在节目单上《水手》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对号。
“秀姐。”
郭二雷站在台口叫她。
穆桂秀抬头。
“朗诵队按刚才说的走,二班从这边进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“那我就这么排了。”
“排吧。”
郭二雷转过身,继续招呼学生。
黑鹤鸣拨响了第一根弦,音箱里带着一点轻微的沙沙声。灯光不亮,舞台也旧,但台口已经清出来了。
穆桂秀忽然想起郭二雷刚来五中那天。
他拎着行李站在传达室外面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她看完他的报到通知,只说了一句:
跟我走吧。
这么多年过去,这句话早就没人再提了。
郭二雷站在过道前面,把五班学生往左边领,又让二班的人从右边上。
穆桂秀合上节目单,顺着他清出来的那条路,走到了舞台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