坏掉的蝴蝶
第5章
穆主任讲话的时候,晨曦一直站在队伍前面。
她的手还停在头发旁边,停了一会儿,又慢慢放下来。这个动作很小,小到旁边的人未必看见。可是晨曦自己知道,那只蝴蝶真的不见了。她头上原来有一点重量,那重量并不大,只是一枚金属发卡,别得还不怎么牢靠。可它在的时候,晨曦觉得自己今天是完整的。现在它不在了,她就觉得头发一下子变少了,脸也变大了,连小花裙子都没有刚才那么好看了。
人身上有些东西,不是因为值钱才重要。
比如一块橡皮,一张糖纸,一双刚擦亮的小皮鞋,还有一只总往下滑的蝴蝶发卡。大人看见这些东西,常常觉得丢了就丢了,坏了就坏了,明天再买一个。可小孩子不是这么算账的。小孩子的世界小,一件小东西掉下去,动静就很大。
穆主任还在说。
“希望各班同学回去以后,认真总结,严格要求自己,把晨曦同学刚才讲到的内容落实到平时的学习生活中……”
全校同学站在操场上,一边听,一边盼着她赶紧结束。学生时代最漫长的时间,除了最后一节课下课前五分钟,就是主任讲话的最后两分钟。前者让人觉得钟表坏了,后者让人觉得人生坏了。
晨曦却没有盼。
她只想赶紧低头找发卡。
可她不能找。穆主任在讲话,全校还站着,她刚刚又作为学生代表讲完话。一个学生代表,不能在主任讲话的时候弯着腰满地找蝴蝶,或者找任何东西。晨曦只好站着,眼睛却悄悄往主席台下面瞟。
她看见了台阶。
看见了煤渣。
看见了几片被风吹来的杨树叶。
就是看不见那只蝴蝶。
升旗仪式终于结束,各班按顺序带回。操场上先是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一下子活了过来。学生一走起来,煤渣灰又浮起来,刚才庄严的操场立刻变回了操场。庄严这个东西在学校里很难持久,因为只要有人一跑,灰就起来了。风尘天然和庄严肃穆相斥。
晨曦没有马上跟着队伍走。
她低着头,沿着刚才自己走过的路找。她找得很认真,很认真。
刘文站在后面,本来也要往教室走,结果看见晨曦低着头在主席台旁边转,脚步就慢了一点。
他想问一句:“你找啥呢?”
但这句话到了嘴边,又被他咽回去了。
刘文觉得自己要是这么问,就显得有点太明显了。十八岁的男孩在喜欢一个女孩的时候,常常把“自然”看得比“正确”还重要。他们宁可什么都不做,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想做点什么。于是刘文只好装作鞋带松了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可他的鞋没有鞋带,是一双很普通的布鞋。刘文只好又把头抬起来,假装刚才是在思考人生。
这时,徐辰忽然从主席台侧面弯腰捡起了一个东西。
“哎!”他喊了一声,“谁的蝴蝶?”
晨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徐辰把那只蝴蝶发卡举在手里。金属翅膀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。发卡没有坏,只是上面沾了一点灰,像一只刚从煤渣里爬出来的蝴蝶,狼狈,但还漂亮。
“晨曦!”徐辰笑嘻嘻地说,“你蝴蝶飞我这儿来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并不坏。徐辰这个人讨厌就讨厌在这里,他很多时候不是坏,他只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拿来逗一逗。别人急了,他就更觉得好玩;别人真生气了,他又觉得对方开不起玩笑。世界上有一种人,永远分不清“有意思”和“没分寸”的区别。徐辰那时候就处在这种很危险的边界上。
晨曦伸手:“给我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。
徐辰却把发卡往上一举:“你自己拿。”
晨曦个子不算矮,但徐辰手举得高,她够不到。旁边几个男生很克制地笑了起来。笑声也不大,但足够让晨曦脸红。很多羞辱并不需要很大的声音,恰恰是那种压低了的笑,更容易钻进人心里。
高高正要往教室走,听见这边有动静,立刻转过身来。
“臭虫,你有病啊?”高高说。
徐辰一听这个外号,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你喊谁臭虫呢?”
高高说:“谁拿别人东西不给,谁就是。”
张秀军赶紧拉了她一下,小声说:“别闹大。”
高高说:“这还用闹?这不已经很大了吗?蝴蝶都被臭虫抓走了。”
张秀军本来很紧张,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张秀军这人就是这样,像受过训练一样,知道什么时候该笑,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笑,除非忍不住。
徐辰被高高说得有点急,手却还没放下来。
“我逗她玩呢。”他说,“你急啥?”
“她让你给她。”一个声音忽然说。
这个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说话的是沈千颂。
她原本站在女生队伍靠边的位置,刚才一直没说话。沈千颂个子不高,皮肤有点黑,眼睛却很亮。她昨天刚给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写完标题,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点洗不干净的彩色粉笔灰。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她字写得漂亮,漂亮到老师每次布置黑板报时,都不问她愿不愿意。天赋在学校里常常不是礼物,是工作安排。当然,在单位也是。
沈千颂又说了一遍:
“还给她。”
她说话还是不大声,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徐辰愣了一下。
如果这话是高高说的,他还能回嘴。高高说话像放鞭炮,噼里啪啦,回她几句也不算丢人。可沈千颂不一样。沈千颂平时温温柔柔,几乎不和人争,连拒绝别人借橡皮都像在道歉。这样的人突然开口,反倒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顶回去。
徐辰嘟囔了一句:“给就给呗。”
他把发卡往晨曦那边递。
就在这时,狄宇宙从旁边走过来。
狄宇宙这个人最见不得这种场面。他个子高,腿长,嗓门大,天然觉得自己应该维持一下江湖秩序。只不过他对江湖的理解,多数来自电视剧和自己的想象。电视剧里大哥一出场,事情就解决了。可现实里狄宇宙一出场,事情有时候会变得更复杂。
“徐辰,给人家。”狄宇宙说。
他说着就伸手去拿。
徐辰也不知道是想躲,还是手没拿稳,还是害怕了狄宇宙,发卡从他手指间滑了一下,掉到了地上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只蝴蝶往下落。
它落在煤渣地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那声音其实不大,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。但晨曦听见了。她觉得那一声特别清楚,比刚才话筒的刺啦声还清楚。
狄宇宙的惯性还在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咔”的一声。
这一次,声音不轻。
狄宇宙低头,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只蝴蝶发卡被他踩在脚下,金属翅膀歪了一边,卡扣也翘了起来。它原本就不算结实,只是因为晨曦喜欢,才显得像个贵重东西。现在它躺在煤渣上,终于变回了一个不太结实的小玩意儿。
周围忽然安静了。
徐辰不笑了。
高高也不说话了。
张秀军松开拉着高高的手,嘴唇动了一下,却没说出话。
刘文站在不远处,心里忽然很懊恼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懊恼什么。懊恼刚才没先问晨曦找什么,懊恼没抢在徐辰前面捡起发卡,懊恼自己明明看见了,却一直在装自然。很多年以后刘文才明白,很多遗憾并不来自自己做错了什么,而是来自自己什么都没做。
狄宇宙慢慢把脚挪开。
他脸红得厉害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是真的。
没有人觉得他是故意的。
可有些事情最难过的地方就在这里:它不是故意的,但它还是发生了。
晨曦蹲下去,把发卡捡起来。
她捡得很小心,像怕再碰疼它一次。那只蝴蝶的翅膀已经歪了,怎么掰都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晨曦看了看它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帕。那块手帕今天早上还用来擦过小皮鞋,上面有一点黑灰,也有一点她偷偷吐过的唾沫。可现在她还是把发卡放了进去,慢慢包起来。
“晨曦……”高高开口。
晨曦抬起头,冲她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她又看向狄宇宙。
“没事。”
最后她看向徐辰,好像也应该对他说一句。
“没事。”
晨曦说没事的时候,大家就都松了一口气。
小孩子有时候也好像很懂事,懂事到别人一听见她说没事,就真的以为没事了。
只有沈千颂还看着她的手。
那块手帕被晨曦攥在掌心里,攥得很紧。紧到那只坏掉的蝴蝶,连最后一点翅膀也张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