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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扯八道
小说/《红包》
目录 · 第4章 蝴蝶飞走了
01 红包02 晨曦03 王德发04 蝴蝶飞走了05 坏掉的蝴蝶06 能把我开除?07 翘起来的头发08 表格里的人09 格子要宽一点10 反方向的钟11 大侄子12 二班三宝13 秀姐14 豪赌失败
《红包》04 / 14

蝴蝶飞走了

第4章

这口气刚松下去,晨曦就知道,后面应该不会太糟了。

人一旦说出了第一句话,就像已经从岸上跳进了水里。水冷不冷,深不深,会不会呛着,都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。最要紧的是,已经下去了,总不能再爬回岸上,对全校同学说不好意思?还是算了。

所以晨曦继续念。

“今天我国旗下演讲的题目是,《努力学习,报效祖国》。”

这个题目她昨天晚上念过很多遍。第一遍念的时候觉得很大,像学校教学楼正中间挂着的标语;第二遍念的时候觉得很空,像有人在桶里喊话。念到第十几遍的时候,她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,只觉得这几个字排列得很端正,很适合被老师表扬。

可是站在主席台上再念出来,这几个字又重新变大了。

大到晨曦自己都觉得有点不配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稿子,又抬起头,按照陈大风教她的那样,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尊敬稿纸。

“作为一名中学生,我们要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,努力掌握科学文化知识……”

科学文化知识这几个字,从话筒里出来以后,在操场上飘了一圈。

前排同学听见的是科学文化知识,后排同学听见的就不一定了。学校的音响常年有自己的想法,近处听是讲话,远处听像一只铁皮水桶在劝学。刘文站在后排,只听见了“学习机会”“努力掌握”几个词,中间夹着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。

但他还是看着主席台。

晨曦今天确实漂亮。

她站在话筒前,花裙子被早晨的光照得很亮,像从黑压压、灰簇簇、蓝汪汪的学生队伍里单独长出来的一小片春天。她头上的蝴蝶发卡也很亮,只不过亮得不太安分。那个发卡已经歪了一点,斜斜地趴在晨曦稀薄的头发上,好像飞累了,又不好意思直接落地。

高高一直盯着那只蝴蝶。

她盯得太认真,张秀军终于忍不住小声问:“你看啥呢?”

高高嘴唇几乎不动:“看命运。”

张秀军愣了一下:“啥命运?”

高高说:“蝴蝶的命运。”

张秀军抬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她的嘴角抖了一下,但没有笑出声。张秀军这人做事很有分寸,连笑都像提前打过草稿,知道哪里能笑,哪里不能笑,笑到什么程度不至于被老师发现。

可陈大风还是发现了。

他站在队伍侧面,两只手背在身后,身体没有动,只用食指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。

高高马上站直。

她很服陈大风这一点。他不像有些老师,批评人之前还要先清嗓子,给你一点逃命的时间。陈大风不一样,他常常什么都不说,只看一眼,事情就已经结束了。高高后来觉得,陈老师最像学校里那种坏了一半的日光灯,平时不声不响,关键时候突然闪一下,吓得人以为自己被照出了原形。

王嘉睿听得比所有人都认真。

她没有盯着发卡,也没有看鞋。她在听晨曦的停顿。晨曦念到“祖国的未来”时停得稍微长了一点,念到“从我做起”时声音又轻了一点。王嘉睿心里默默想,如果换成自己,应该会把“未来”两个字念得更有感情一点,把“从我做起”念得更坚定一点。

她不是嫉妒。

至少王嘉睿自己认为这不是嫉妒。

她只是觉得,既然是国旗下演讲,就应该找一个最合适的人。什么叫最合适?成绩好,普通话标准,站姿端正,老师放心,同学服气。王嘉睿觉得这几条自己都还可以。当然,晨曦也还可以。尤其今天这条裙子,确实挺好看。

想到这里,王嘉睿又觉得自己这么想不够大方,于是赶紧把目光挪到国旗上。

好学生连心里不大方,都要及时纠正。

孙韬站在前排,听见晨曦念到“父母的期望”时,眼神动了一下。

他想起他妈妈。

他妈妈在新疆种棉花。新疆在地图上很远,远到地理老师讲到那里时,都要拿教鞭往黑板边上够一够。可在电话里,新疆又很近,近到只剩下一句:“你和你弟都好着呢吧?”

孙韬每次都说好着呢。

弟弟感冒了,好着呢;米快吃完了,好着呢;晚上停电,他点着蜡烛写作业,也好着呢。孙韬觉得大人已经在很远的地方挣钱了,小孩就不要再把家里的事情说得太麻烦。麻烦说多了,电话线那么细,也不知道装不装得下。

晨曦并不知道台下这些人的心思。

她只知道自己终于念到了最后一段。

“让我们从现在做起,从身边的小事做起,努力学习,珍惜时间,用优异的成绩回报老师,回报父母,回报祖国。”

这句话念完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刚搬完一筐煤,精疲力竭、灰头土脸。

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那些词太大了,老师、父母、祖国,一个比一个重。晨曦只是一个穿着新裙子的小女孩,头上还别着一只不太牢靠的蝴蝶发卡,她觉得自己能把这些词平平安安念完,已经很不容易。

“我的演讲完毕,谢谢大家。”

晨曦往后退了一步。

操场上响起掌声。

掌声不算热烈,但很整齐。整齐有时候比热烈更像学校。掌声从各班队伍里一起响起来,又一起落下去,好像有人在远处拉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

晨曦抱着稿子往台下走。

她走得很慢,不是为了显得稳重,而是因为她怕自己走快了会摔。刚才站在台上时,她觉得主席台很高;现在往下走,她又觉得台阶很窄。人紧张的时候,看什么都不太正常。凳子会变矮,路会变长,台阶会变窄,话筒会变成一根不愿意低头的电线杆子。

走到台阶旁边时,穆桂秀伸手扶了她一下。

穆桂秀扶得很轻,只扶了半秒钟,像是怕这个动作被别人看见以后,反而让晨曦不好意思。

“讲得挺好。”穆桂秀低声说。

晨曦小声说:“谢谢老师。”

穆桂秀点点头,转身走回话筒前。她是教导主任,升旗仪式还有后面的流程。流程这个东西,一旦到了教导主任手里,就像一捆刚捆好的柴,少一根都不行。

“刚才晨曦同学的发言很好。”穆桂秀说,“希望同学们能够把这种精神落实到平时的学习和生活中。”

她说话不快,声音也不高,但操场上的学生一听就知道,穆主任要开始了。

穆主任这个人其实不凶。她甚至很少真正发火。可她只要站在话筒前,学生就会不自觉地把脖子缩短一点。老师们都喊她秀姐,学生却永远只敢喊穆主任。一个“姐”字和一个“主任”,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,还有办公室、流程本、值周检查和迟到登记表。

晨曦回到队伍前面。

陈大风站在旁边,看了她一眼,低声说:“不错,像人。”

晨曦愣了一下。

陈大风补了一句:“不像墙。”

晨曦这才明白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她一笑,心里那块绷了一早晨的小石头,好像终于落了地。她忽然想看看自己的鞋。鞋尖上已经全是煤渣灰,刚才擦出来的亮光早就被操场收回去了。

晨曦这一次没有蹲下去擦。

不是因为她不心疼,而是她刚刚已经在全校面前讲完了话。一个刚刚讲完国旗下讲话的人,好像应该显得自然一点、从容一点,还要带点漫不经心,不能一下台就急着擦鞋。于是她忍住了,只用脚尖微微蹭了蹭地。

这一蹭,她忽然觉得头上轻了一点。

晨曦抬手摸了摸头发。

她先摸到了一点汗,又摸到一小缕被汗沾住的头发,最后摸到空气。

她的手停住了。

那只蝴蝶发卡不见了。

晨曦慢慢抬起头,看向主席台,又看向刚才自己走过的台阶。

操场上,穆主任还在讲话。国旗在旗杆顶上轻轻动了一下,风从煤渣跑道上卷起一层很薄的灰。

那只蝴蝶,真的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