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子要宽一点
第9章
穆桂秀一上午都在收表。
高三一班的表交得最早。杨柳把表放到她桌上时,回形针夹在左上角,正得像量过。穆桂秀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勾。
高三三班是王俊峰送来的。他人高,进门时习惯性低了一下头,像学校的门框也需要他照顾。表递过来,材料夹得很齐。
“秀姐,三班齐了。”他说。
穆桂秀接过来:“你们班效率可以。”
王俊峰笑了笑:“主要是怕你追。”
高三四班拖到第三节课才交。冯增进门时手里拿着表,脸上先带着笑。
“秀姐,我不是拖,我这是让材料充分成熟。”
穆桂秀看了他一眼:“再成熟一会儿,就该烂了。”
冯增笑得更开心:“所以我及时采摘。”
他嘴上热闹,表倒没出错。穆桂秀翻了翻,把它放到一边。
高三五班的表是巴奎送来的。他把表递过来,又把名单里两个参加朗诵的学生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。
“这俩孩子行。”他说,“声音稳,就是胆子小。到时候要是上台,得提前练。”
穆桂秀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各班的表摞起来,薄纸也有了重量。姓名、班级、特长项目、获奖情况、指导老师、家长意见。六个格子,横平竖直,看着清楚。可人一进格子,有时候反而不清楚了。
陈大风把高三二班的表送来时,穆桂秀正在看高三四班的名单。
“你们班就两个?”她问。
“沈千颂,书法。黑鹤鸣,声乐、吉他。”
穆桂秀点点头,看见黑鹤鸣那一行,笔停了一下。
“家长意见怎么空着?”
陈大风说:“他妈在南方工作,回不来。他说可以打电话问。”
穆桂秀没有立刻说话。
办公室窗户开着,外面有学生跑过去,鞋底蹭着水泥地,声音很轻。她把那张表抽出来,单独放到一边。
“电话同意算不算?”陈大风问。
穆桂秀看他一眼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算。”
“你觉得算不算,不归我填。”穆桂秀说,“县里要材料。学生上台,学校推荐,家长要知情。后面真有什么事,人家问起来,谁说得清?”
陈大风没接话。
他知道穆桂秀说的是对的。可有时候正因为对,才让人不舒服。一个孩子会唱歌,先要证明有家长同意;一个母亲在南方打工,电话里说一句行,落到表上,却像还差点什么。
穆桂秀把红笔盖上,又打开。
“陈大风。”她说,“你以为我喜欢这些表啊?”
陈大风抬头。
“我也不喜欢。”穆桂秀低头看着那张表,“可县里要名单,学校要汇总,孩子要参加,就得先从这张纸上过去。你不填,他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陈大风没说话。
这话不好听,但很实在。穆桂秀很多时候就是这样,说话不漂亮,也不轻巧,可她说的是她每天都在处理的现实。
这时杨柳从门口进来,扫了一眼桌上的表,露出了了然的笑容。
“陈大风又出问题了?”
“嗯。”穆桂秀说,“黑鹤鸣家长签字麻烦。”
杨柳拿过来看了一眼:“可以先电话确认,记录时间、联系人、通话内容,后面再补签字。留痕就行。”
陈大风说:“你看,杨组长也觉得电话算。”
杨柳看他:“我说电话可以作为前置确认,没说可以不补材料。”
陈大风沉默了一下:“你们这些词,真是比材料还硬。”
杨柳没笑,只把表放回去:“词硬一点,事情有时候就软一点。”
穆桂秀看了她一眼。
这句话她爱听。杨柳这个人有时太认真,认真到让人想叹气,但她的认真不是没用。学校里总要有人把边界划清楚,不然事情一多,最后全凭谁嗓门大。
宁姐推门进来时,手里拿着几张预算单。
“艺术节的钱也得算。”她说,“服装、装裱、打印、交通,哪样不要钱?王校说先做个小预算。”
穆桂秀接过来看:“财务那边问了吗?”
宁姐脸色淡了一点:“还没。”
陈大风看见她这个表情,没说话。
宁姐把预算单往桌上一放:“我去一趟。”
穆桂秀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宁姐看她:“不用。”
“我正好也要问装裱费怎么走。”穆桂秀站起来,把黑鹤鸣那张表压在文件夹下面,“一起去,省得他来回挑字眼。”
财务科在一楼最里面。
何惧道坐在电脑前,正给一个老师看报销单。他又白又胖,个子不高,笑起来显得很和气。那位老师票据少了一张,他也没发火,只指着单子说:“姐,这张不行,换个正规票。你别到时候我给你退回去,你又骂我。我提前给你挡着呢。”
老师笑着说:“还是何主任懂。”
何惧道也笑。
他办事确实利索。宁姐把预算单递过去,他只看了几眼,就拿笔圈了两处。
“演出服别这么写,写活动用品。装裱可以走活动经费,打印费也能进。交通这个先别报,等县里通知具体地点再说。”
穆桂秀听着,点点头。
何惧道把单子推回来,笑着说:“秀姐,你们教导处一有活动,我这边就知道要忙了。”
他说完,手像顺势要往宁姐肩上搭。
宁姐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半步不大,但很熟练。
“何主任。”她说,“说事就说事,手别上来。”
财务科里安静了一下。
何惧道脸上的笑停了一瞬,很快又接上:“宁姐还是这么厉害。”
宁姐看着他:“我一直这样。”
穆桂秀没说话,只把预算单收进文件夹。她知道宁姐不是第一次这样,也知道很多女老师没有宁姐这么敢。学校里有些事,大家不是不知道,只是知道以后,还要报销、签字、领钱、拿材料,于是每个人都学会了绕开一点。
回办公室的路上,宁姐没提刚才的事。
穆桂秀也没提。
两个人走到二楼拐角,宁姐才说:“黑鹤鸣那个表,别卡太死。”
穆桂秀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孩子平时挺小心的。”宁姐说,“别让他觉得自己麻烦。”
穆桂秀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了两遍。
晚上8点20,穆桂秀终于把全校名单汇总完。她的桌上多了几张说明,少了几张不合格表。窗外的光早已暗下来,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她重新拿起高三二班那张表。
沈千颂那一栏,材料齐全。
黑鹤鸣那一栏,证书空着,指导老师写着自学,家长意见空着。
穆桂秀揉揉眼,看了一会儿。
她原本想把表退回去,让陈大风补齐再交。笔尖落到纸上时,又停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在“家长意见”旁边,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:
电话联系,后补签字。
写完,她把那张表放进了汇总表的最上面。
表格还是表格。
只是有些格子,能宽一点,就宽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