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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扯八道
小说/《红包》
目录 · 第9章 格子要宽一点
01 红包02 晨曦03 王德发04 蝴蝶飞走了05 坏掉的蝴蝶06 能把我开除?07 翘起来的头发08 表格里的人09 格子要宽一点10 反方向的钟11 大侄子12 二班三宝13 秀姐14 豪赌失败
《红包》09 / 14

格子要宽一点

第9章

穆桂秀一上午都在收表。

高三一班的表交得最早。杨柳把表放到她桌上时,回形针夹在左上角,正得像量过。穆桂秀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勾。

高三三班是王俊峰送来的。他人高,进门时习惯性低了一下头,像学校的门框也需要他照顾。表递过来,材料夹得很齐。

“秀姐,三班齐了。”他说。

穆桂秀接过来:“你们班效率可以。”

王俊峰笑了笑:“主要是怕你追。”

高三四班拖到第三节课才交。冯增进门时手里拿着表,脸上先带着笑。

“秀姐,我不是拖,我这是让材料充分成熟。”

穆桂秀看了他一眼:“再成熟一会儿,就该烂了。”

冯增笑得更开心:“所以我及时采摘。”

他嘴上热闹,表倒没出错。穆桂秀翻了翻,把它放到一边。

高三五班的表是巴奎送来的。他把表递过来,又把名单里两个参加朗诵的学生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。

“这俩孩子行。”他说,“声音稳,就是胆子小。到时候要是上台,得提前练。”

穆桂秀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各班的表摞起来,薄纸也有了重量。姓名、班级、特长项目、获奖情况、指导老师、家长意见。六个格子,横平竖直,看着清楚。可人一进格子,有时候反而不清楚了。

陈大风把高三二班的表送来时,穆桂秀正在看高三四班的名单。

“你们班就两个?”她问。

“沈千颂,书法。黑鹤鸣,声乐、吉他。”

穆桂秀点点头,看见黑鹤鸣那一行,笔停了一下。

“家长意见怎么空着?”

陈大风说:“他妈在南方工作,回不来。他说可以打电话问。”

穆桂秀没有立刻说话。

办公室窗户开着,外面有学生跑过去,鞋底蹭着水泥地,声音很轻。她把那张表抽出来,单独放到一边。

“电话同意算不算?”陈大风问。

穆桂秀看他一眼:“你觉得呢?”

“我觉得算。”

“你觉得算不算,不归我填。”穆桂秀说,“县里要材料。学生上台,学校推荐,家长要知情。后面真有什么事,人家问起来,谁说得清?”

陈大风没接话。

他知道穆桂秀说的是对的。可有时候正因为对,才让人不舒服。一个孩子会唱歌,先要证明有家长同意;一个母亲在南方打工,电话里说一句行,落到表上,却像还差点什么。

穆桂秀把红笔盖上,又打开。

“陈大风。”她说,“你以为我喜欢这些表啊?”

陈大风抬头。

“我也不喜欢。”穆桂秀低头看着那张表,“可县里要名单,学校要汇总,孩子要参加,就得先从这张纸上过去。你不填,他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陈大风没说话。

这话不好听,但很实在。穆桂秀很多时候就是这样,说话不漂亮,也不轻巧,可她说的是她每天都在处理的现实。

这时杨柳从门口进来,扫了一眼桌上的表,露出了了然的笑容。

“陈大风又出问题了?”

“嗯。”穆桂秀说,“黑鹤鸣家长签字麻烦。”

杨柳拿过来看了一眼:“可以先电话确认,记录时间、联系人、通话内容,后面再补签字。留痕就行。”

陈大风说:“你看,杨组长也觉得电话算。”

杨柳看他:“我说电话可以作为前置确认,没说可以不补材料。”

陈大风沉默了一下:“你们这些词,真是比材料还硬。”

杨柳没笑,只把表放回去:“词硬一点,事情有时候就软一点。”

穆桂秀看了她一眼。

这句话她爱听。杨柳这个人有时太认真,认真到让人想叹气,但她的认真不是没用。学校里总要有人把边界划清楚,不然事情一多,最后全凭谁嗓门大。

宁姐推门进来时,手里拿着几张预算单。

“艺术节的钱也得算。”她说,“服装、装裱、打印、交通,哪样不要钱?王校说先做个小预算。”

穆桂秀接过来看:“财务那边问了吗?”

宁姐脸色淡了一点:“还没。”

陈大风看见她这个表情,没说话。

宁姐把预算单往桌上一放:“我去一趟。”

穆桂秀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
宁姐看她:“不用。”

“我正好也要问装裱费怎么走。”穆桂秀站起来,把黑鹤鸣那张表压在文件夹下面,“一起去,省得他来回挑字眼。”

财务科在一楼最里面。

何惧道坐在电脑前,正给一个老师看报销单。他又白又胖,个子不高,笑起来显得很和气。那位老师票据少了一张,他也没发火,只指着单子说:“姐,这张不行,换个正规票。你别到时候我给你退回去,你又骂我。我提前给你挡着呢。”

老师笑着说:“还是何主任懂。”

何惧道也笑。

他办事确实利索。宁姐把预算单递过去,他只看了几眼,就拿笔圈了两处。

“演出服别这么写,写活动用品。装裱可以走活动经费,打印费也能进。交通这个先别报,等县里通知具体地点再说。”

穆桂秀听着,点点头。

何惧道把单子推回来,笑着说:“秀姐,你们教导处一有活动,我这边就知道要忙了。”

他说完,手像顺势要往宁姐肩上搭。

宁姐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
半步不大,但很熟练。

“何主任。”她说,“说事就说事,手别上来。”

财务科里安静了一下。

何惧道脸上的笑停了一瞬,很快又接上:“宁姐还是这么厉害。”

宁姐看着他:“我一直这样。”

穆桂秀没说话,只把预算单收进文件夹。她知道宁姐不是第一次这样,也知道很多女老师没有宁姐这么敢。学校里有些事,大家不是不知道,只是知道以后,还要报销、签字、领钱、拿材料,于是每个人都学会了绕开一点。

回办公室的路上,宁姐没提刚才的事。

穆桂秀也没提。

两个人走到二楼拐角,宁姐才说:“黑鹤鸣那个表,别卡太死。”

穆桂秀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孩子平时挺小心的。”宁姐说,“别让他觉得自己麻烦。”

穆桂秀停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说了两遍。

晚上8点20,穆桂秀终于把全校名单汇总完。她的桌上多了几张说明,少了几张不合格表。窗外的光早已暗下来,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
她重新拿起高三二班那张表。

沈千颂那一栏,材料齐全。

黑鹤鸣那一栏,证书空着,指导老师写着自学,家长意见空着。

穆桂秀揉揉眼,看了一会儿。

她原本想把表退回去,让陈大风补齐再交。笔尖落到纸上时,又停住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在“家长意见”旁边,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:

电话联系,后补签字。

写完,她把那张表放进了汇总表的最上面。

表格还是表格。

只是有些格子,能宽一点,就宽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