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%
庆扯八道
小说/《红包》
目录 · 第7章 翘起来的头发
01 红包02 晨曦03 王德发04 蝴蝶飞走了05 坏掉的蝴蝶06 能把我开除?07 翘起来的头发08 表格里的人09 格子要宽一点10 反方向的钟11 大侄子12 二班三宝13 秀姐14 豪赌失败
《红包》07 / 14

翘起来的头发

第7章

陈大风回到家以后,把那套制服拿出来看了看,又重新挂了回去。它挂在那里,并没有因为被人多看了两眼就变得好看。

下午在办公室里说“不穿”的时候,他说得很痛快。

痛快这种东西,很多时候只在说出口那一刻成立。话一出口,别人听见了,自己也听见了,就不能再假装没说过。陈大风当然知道自己是在试一下。他就是想看看,一件难看的衣服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。一所学校能不能容下一个不太愿意整齐的人。

电话响的时候,他正在洗脸。

他擦着脸接起来,听见宁姐的声音。

“大风,到家了没?”

“到了。”

“制服找着没有?”

陈大风看了一眼喝着的衣柜。

“找着了。”

宁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
“明天穿上吧。”她说。

陈大风没说话。

宁姐也没多劝,只叹了一口气:“你要是不穿,明天有人问一句,王校得解释,秀姐得解释,我也得解释。就一件衣服,犯不上。”

这话说得不重。

不重的话有时候更难躲。重的话可以顶回去,轻的话不行,轻的话像一块抹布,搭在桌边,你看见了,就不好意思假装地上没有水。

陈大风又打开衣柜门看了看制服。

那衣服还是难看。这个判断没有因为宁姐一句话发生任何改变。可他忽然想起王德发笑眯眯地替年轻老师圆场的样子,想起穆桂秀夹着材料站在办公室门口,说“牢骚可以发,卫生还是要搞”,也想起宁姐下午抱着一摞抹布进来,说“都别光用眼睛打扫”。

他当然可以不穿。

能很简单地被同意,最好。

没那么简单的话,也不能让别人替他赔笑。

陈大风说:“行。”

宁姐倒愣了一下:“行什么?”

“明天穿。”

宁姐笑了:“这么痛快?”

陈大风说:“我不想给你们找麻烦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
宁姐说:“也不是怕麻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大风说,“但这衣服确实难看。”

宁姐说:“难看就难看吧,明天全校一起难看。”

陈大风笑了一下。

挂了电话以后,他又看了那套制服一眼。

制服挂在那里,袖子软塌塌地垂着,像一个刚刚赢了、但也没赢得多体面的对手。

第二天早上,陈大风穿上了制服。

他站在镜子前,把扣子扣上,又解开一颗。扣上显得太像参加会议,解开一颗又像参加完会议偷跑出来透气。他想了想,最后还是扣上了。

领口有点勒,袖口也不舒服。

他伸手想把袖子挽起来,刚挽到一半,又放了下来。既然已经穿了,就不要穿得太像没穿。一个人可以反抗,也可以妥协,最尴尬的是反抗一半又把袖子露出来。

出门前,他发现头顶有一绺头发翘了起来。

他按了一下。

头发下去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又翘了起来。

陈大风看着它,决定先不管。一个早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,头发如果愿意表达意见,就让它表达一会儿。

学校比平时醒得早。

门口横幅已经挂起来了。红底黄字,写着欢迎教育局领导莅临指导。横幅最右边有一点不平,郭二雷踩在梯子上,正拿透明胶往墙上补。早晨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横幅轻轻抖动,像是在被雪藏很久之后重见天日之后的得意。

郭二雷一手扶墙,一手扯胶带,嘴里还叼着一小截透明胶。

陈大风经过的时候,郭二雷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风哥。”郭二雷把胶带从嘴里拿下来,“同意了?”

陈大风大言不惭:“我一向配合工作。”

办公室里也比平时整齐。

桌面上的作业本摞得像终于受过教育,茶杯被摆到边上,没人再把瓜子皮放在窗台上。教师办公室只要一整齐,就会少一点真实。它平时那种乱,虽然难看,却很像一个人真正活着的样子,现在它干净了,倒有点像刚被人提醒过要注意影响。

刘凯一如既往提前半小时来了。

他也穿着制服,只是里面露出一截粉色衬衫领子。那一点粉色从藏蓝色里探出来,很轻,但很坚持,像严肃场合里一个没被批准的笑话。

刘凯看见陈大风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哟,老骚包被招安了?”

“呦”字拖得很长,不长不足以表现出讽刺挖苦。要是太短,那不白“呦”了?

陈大风把教案放到桌上:“我这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”

刘凯点点头:“说人话,就是昨晚想明白了。”

宁姐正好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另一只手还拎着几瓶矿泉水。她看见陈大风,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穿上不也还行。”

穆桂秀从门口经过,手里夹着一叠材料。她看见陈大风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,没有表扬,也没有批评,只说:“一会儿第三节课,领导可能进班听一下。你正常上。”

正常上这三个字,在检查当天说出来,多少有些不正常。大家都知道,越是要求正常,越说明今天不太正常。就像老师说“随便考考”,学生就应该明白,这场考试不会太随便。

高三五班门口,马小青正在催人把最后一块抹布收起来。

刘文站在走廊里,低头看自己的鞋。他今天也把鞋擦了一下,虽然擦得不太成功,感觉黏黏糊糊的,像三个月没洗的头发,不但光,还油。张一波把大链子塞进了衣服里,但链子太大,塞进去以后胸前鼓起一块,看起来像他怀里藏着一只很有分量的仓鼠。

马小青说:“张一波,你那是什么?”

张一波低头看了一眼:“篮球文化,已隐藏。”

马小青说:“藏得一点也不低调。”

张一波说:“文化太厚,没办法。”

刘文听见这句,差点笑,又忍住了。他今天心里有点乱。晨曦那只蝴蝶发卡昨天坏了以后,他晚上想过几次,可每次想,都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。一个男生在喜欢的女生难过时,往往会突然发现,自己平时想象出来的勇敢用处很小。真正要开口的时候,连一句“你没事吧”都像一道大题。

高三二班比平时整齐。

整齐得有点不像二班。

万颖把最后一块抹布从窗台上拿下来,踮着脚往水桶边跑。她走路总像要跳起来,连倒脏水都带着一点轻快。水桶边上有人喊她“小宝”,她回头“哎”了一声,声音脆脆的,好像被喊习惯了,也被喜欢习惯了。

曹婷婷蹲在讲台旁边,把粉笔头一根一根捡进盒子里。

粉笔头有长有短,有的已经短到再写下去手指会比字先到黑板上。曹婷婷捡得很认真,嘴也没闲着。

“这也要摆整齐啊?”她说,“领导要是连粉笔头都看,那他眼神也太好了。”

陈冬坐在靠窗的位置,没有参与讨论。

她在擦自己的桌面。桌面其实已经很干净,她还是慢慢擦了一遍。陈冬长得漂亮,漂亮到她不说话的时候,别人也容易觉得她在表达什么。她把抹布叠好,放到桌角,看了一眼窗外。
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
她声音不大,教室却一下安静了半截。

黑鹤鸣正站在黑板旁边,给黑板报边框补最后一段粉笔线。

他的头发很卷,人工的卷,早上显然也被水压过,但压得不太成功。黑鹤鸣拿着尺子比了一下,轻轻把线补上。补完以后,他又往后退了一步,看了看,像是在看一张还没画完的画。

沈千颂坐在旁边,看了一眼。

“右边短了。”她说。

黑鹤鸣立刻又补了一点。

“现在呢?”

沈千颂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
黑鹤鸣松了口气,把粉笔放回盒子里。他低声哼了一句歌,刚哼出来,就看见王嘉睿抬头看他。他马上闭嘴,像把那句歌重新塞回了嗓子里。

陈大风进教室的时候,先看见讲台干净了,又看见黑板报边框被补齐了,最后看见高高一直盯着他的头顶。

“陈老师。”高高小声说,“用我们东北话说,你今天蛮正式的诶。”

陈大风把教案放到讲台上:“今天当一次新郎官。”

王嘉睿坐得很直。她今天的笔记本已经翻好,标题栏空在那里,等着老师写出一个可以被认真抄下来的课题。王东来坐在靠前的位置,头发梳得很整齐,整齐得好像他本人提前接受过检查。

上课铃响了。

陈大风转身在黑板上写:

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

他的字并不好,而且很潦草,像黑鹤鸣人工造成的卷发。粉笔落在黑板上,声音很脆,像一根小骨头轻轻碰在桌面上。

“今天讲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”陈大风说,“课本上怎么说?矛盾具有特殊性。不同事物有不同矛盾,同一事物在不同发展阶段也有不同矛盾。所以我们想问题、办事情,不能一个方子治百病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下面。

“举个简单例子。学生迟到,有的人是睡过头,有的人是家里有事,有的人是路上自行车掉链子,还有的人就是单纯不想来。你不能一看迟到,就都写成思想认识不到位。”

下面有人笑。

陈大风说:“当然,单纯不想来的那个,可以写。”

笑声稍微大了一点,又很快收住。

王嘉睿低头记笔记。她喜欢这个例子,因为它还算安全,而且能对应课本。高高也在记,只不过她在“单纯不想来”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,准备下课以后拿给张秀军看。

陈大风继续说:“同样是打扫卫生,平时打扫,是为了让大家有个像样的学习环境;检查前打扫,是为了让别人看见我们有个像样的学习环境。这两个事情长得很像,但重点不完全一样。一个偏使用,一个偏展示。使用有使用的问题,展示有展示的问题。你非要把它们放进一个口袋里,就容易把事情看糊。”

后门被轻轻推开。

王德发带着教育局的几位领导站在门口。

王德发也穿了制服。他肚子圆,制服被撑得很有责任感。穆桂秀站在旁边,手里夹着材料。宁姐靠后一点,手里拿着水。她的水没有递出去,只是拿着,像随时准备接住场面里突然冒出来的小麻烦。

最后进来的是杨柳。

她手里拿着听课记录本。她进门之后没有先看陈大风,也没有先看领导,而是先看黑板上的课题。看完以后,她低头写了一笔。

高高的背立刻直了一点。

学生们背后喊杨柳“柳神”。这个外号很少被大声说出来,因为杨柳不是那种适合被当面开玩笑的人,即使“柳神”这个称号其实是对她的认可。她不怎么骂人,也不怎么笑,可她从走廊经过的时候,学生会自动把不该出现的东西收起来。一个老师能让学生在三米之外开始自我整理,本身就已经有一点神性。

陈大风的声音没有停。

“比如,同样是一件制服。”陈大风说,“穿在不同人身上,效果也不一样。”

高高低下头笑了。

张秀军看了看高高,也赶紧低下了头,聊表尊重。但没笑。

陈大风说:“所以看问题,要看对象,看条件,看阶段。不能因为形式上相似,就认为问题完全一样。世界不是表格,不能什么都往格子里填。”

杨柳低头写字。

写到“世界不是表格”时,她的笔尖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只在听课记录本边上写了几个字。

“例子有锋芒,注意场合”。

她写得很小,不像批评,更像替一句话收边。

教育局领导听了几分钟。

几分钟对于一堂课来说很短,对于视察来说已经不算短。领导点了几次头。领导的点头很有层次,点一下表示听到了,点两下表示还可以,连续点头表示差不多该去下一个地方了。

王德发笑着说:“年轻老师,课讲得活。”

领导又点了点头。

陈大风站在讲台上,穿着那套他不喜欢的制服,头顶那绺头发仍然翘着。衣服可以统一,头发有时候比较难。

检查组离开以后,教室里明显松了一下。

高高小声说:“陈老师,你刚才把制服讲成哲学问题了。”

陈大风看了她一眼,高高马上坐直。

王东来很认真地说:“陈老师讲得挺清楚。”

他说完脸先红了,好像学生评价老师是一件不太合规矩的事。但他是真的觉得清楚。陈大风也看了他一眼。

上午的视察没有出什么事。

这件事本身让许多人感到欣慰,也让少数人觉得昨天的紧张略微浪费。学校里很多准备工作都是这样,最好的结果就是没人发现你准备过。横幅没有掉,拖把没有出现,材料没有缺页,领导没有皱眉。所有负责处理麻烦的人,都成功地让麻烦看起来没有存在过。

下午,政治组教研。

杨柳把听课记录本放在桌上,先说了几句陈大风这次上课的优点。她说优点的时候很认真,认真到听的人不太确定那是不是优点。她夸陈大风“课堂联系实际,学生有兴趣,表达有张力”。

几位政治老师都低头看本子。

陈大风也低头看本子。他知道按照正常流程,优点后面一定会有“但是”。会议里的“但是”和天气预报里的冷空气一样,来得早晚不同,但基本不会缺席。

杨柳翻了一页。

“有几处例子,可以再收一点。”她说。

陈大风说:“杨组长,我已经很收了。”

杨柳看了他一眼。

她的眼神不重,但很直。陈大风忽然觉得自己像黑板上一行写歪了的字,被她看见了,但她暂时没有擦。

“所以只是几处。”杨柳说。

政治组几位老师都笑了一下。

杨柳没有继续笑。她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,又说:“具体问题具体分析,你讲得没问题。矛盾特殊性也讲出来了。只是例子离现实太近,学生爱听,领导也听得懂。”

陈大风说:“听得懂不好吗?”

杨柳说:“太听得懂,就要看谁在听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
陈大风没有反驳。

他其实听懂了。杨柳不是不让他说真话,也不是听不懂他的课。她只是在提醒他,话这个东西,从讲台上说出来,就不完全属于讲课的人了。学生会接,领导会接,同事也会接。接住的人不同,话的命运也不同。

教研结束后,陈大风回到办公室。
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椅背上的制服袖口照得发白。穿了一天,那衣服已经没有早上那么板正了,肩膀那里有一点塌,袖口也起了细细的褶。再难看的衣服,穿久了也会变得像人的一部分;再不情愿的配合,过完一天也就成了事实。

宁姐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,手里又拿着一串钥匙,好像包租婆。

“大风。”她说。

陈大风抬头。

宁姐看了看他身上的制服:“今天真挺好。”

陈大风低头继续批作业。

宁姐走了以后,刘凯在旁边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老骚包,”他说,“你今天算不算被感化?”

陈大风没有抬头。

“不算。”他说,“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”

刘凯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

办公室慢慢安静下来。

陈大风起身去洗手。洗手池上方有一面小镜子,边角有一点黑,照人照得不太完整。他洗完手,抬头看了一眼。

那绺头发还在翘着。

他伸手按了一下。

头发下去了。

过了两秒,又起来了。

陈大风看着它,没再按。

有些东西就是按不下去。头发是这样,人也是这样。

他回到办公室时,穆桂秀正把一张新表格放到各班班主任桌上。

“局里刚才提了一句,说学校不能光抓成绩,也要重视素质教育。”穆桂秀说,“县里下个月办中学生艺术节,也叫素质教育成果展示。声乐、器乐、书法、绘画啥的,都要报。咱们学校先摸底,再筛。别到时候县里要名单,我们连谁会什么都说不清。”

陈大风拿起那张表。

表头写得很端正:

艺术特长生摸底统计表。

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上午自己刚在黑板上说过,世界不是表格,不能什么都往格子里填。

下午,表格就来了。

陈大风笑了一下。

这倒也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

高三二班的名单很好填。

一个是沈千颂。

一个是黑鹤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