豪赌失败
第14章
正式演出的前一天,二班又走了一遍台。
展示板靠在舞台侧面,黑鹤鸣抱着吉他等牛笑龙调音。高高、张秀军和万颖站在展示板旁边,按照郭二雷划出的位置练上下场。
刘凯从她们面前走过,又退了回来。
他朝着张秀军努努嘴示意她把翻进去的衣领拽出来,再看了看高高胸前歪着的校徽,最后把目光落到万颖身上。
“小宝,明天把头发扎起来吧。”
万颖摸了摸肩后的头发:“披着不行吗?”
“你头发太多。”刘凯说,“一低头,五官就只剩下头发。”
高高从后面抓起一把,掂了掂。
“确实多。”
万颖自己也嫌洗起来麻烦,便说:“那我放学去打薄一点。”
刘凯随口提醒:“少动。艺术节前一天换发型,一般都属于赌博。”
第二天早读前,万颖走进教室,高高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她赌输了。
万颖把头发扎得很低,发尾塞进校服领子里。她坐下以后,拿出语文书,翻了半天,一页也没看进去。
高高走过去。
“咋了?”
万颖低着头说:
“我豪赌失败。”
“头发?”
万颖点点头。
曹婷婷正在前排吃烧饼,立刻端着饭盒转过来。
“剪坏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万颖没动。
曹婷婷催她:“都自己人,你还怕我们笑你?”
“就是怕你。”
董航刚放下书包,听见这句,坐到了旁边。
万颖看了看她们,最后还是摘下了皮筋。
头发散下来以后,几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。
上面依然很厚,到了肩膀附近,却突然薄下去。发尾只剩几绺,零零散散地垂着,像是两把完全不同的头发临时接在了一起。
高高把上下两层分开。
“他到底给你剪掉多少?”
“下面至少七成。”万颖说,“以前一抓一大把,现在只剩一小撮。”
曹婷婷张了张嘴,难得没立刻评价。
董航看了一会儿。
“像水母。”
万颖转头看她。
董航又补了一句:“但是没那么分明。”
万颖把头发重新抓起来:“谢谢你。”
曹婷婷终于反应过来:“你剪完没看?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看了你还走?”
“他拿一面镜子在后面照,我没看清。”万颖说,“而且他一直举着,我不好意思让他等。”
高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他剪坏你的头发,你还怕他胳膊累?”
万颖小声说:“当时也不知道剪坏了。
高高没忍住笑了一下,随即又板起脸。
“放学去找他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
“头发已经剪掉了。”
“剪掉了也得让他知道。”
万颖摇头:“我不想吵架。”
“讲道理不等于吵架。”
曹婷婷小声说:“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没有什么说服力。”
高高回头:“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了?”
董航翻开快蒙尘的英语书:“你讲。主要是音量比较充分。”
高高懒得理她们,拿过曹婷婷的小圆镜,让她站到万颖身后。
一面镜子看不到后脑勺,她们又把万颖拉到窗边,让她对着玻璃,再从后面举起小镜子。
折腾了半天,角度终于对上。
万颖只看了一眼,便把脸转开。
“不能看见镜子。”
高高把镜子扣在桌上。
“所以才要去找他。”
“去了能怎么办?”
“至少让他道歉。”
“我不会说。”
“我教你,我给你们讲讲我暑假时的事儿。”
那天高高去百货大楼后面烫头发。理发师一边给她卷塑料杠,一边和旁边的客人聊天,不知怎么说到养宠物,忽然说养猫养狗的人都是闲得没事,自己家里人不管,倒把畜生当宝贝。
高高头上已经卷了半圈杠子,从镜子里看着他。
“所有养宠物的人都这样?”
理发师说:“差不多。正常人哪有整天围着猫狗转的?”
高高说:“我养。”
那人非但没有收住,反而说像她这种年轻姑娘养着玩还可以,真把宠物当回事,多少有点不正常。
高高当时披着围布,头上顶着卷发杠,转身都困难,却和他争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她说,你可以不喜欢小动物,但你不可以批判,就像我们不会批判不喜欢小动物的群体,互不干扰呗。
理发师说自己活了快50年,见过的人比她多。
高高回答:
“你活到 50 岁,身边人都惯着你啊,我作为花钱的顾客,我也得惯着你啊?我都说我养宠物了,你还搁这抨击我?你要在我脸上拉屎啊?”
曹婷婷听到这里,已经笑得趴在桌子上。
“你当时头上是不是还顶着一圈卷发杠?”
“是。”
“像包租婆。”
“重点是这个吗?”
董航说:“画面比较有说服力。”
高高继续讲。
那个理发师也很能说。高高停一次,他就再补一句;她刚准备算了,他又换个角度证明养宠物的人没正事。最后店里的老板娘出来劝,他才勉强道歉,又让学徒买了两杯珍珠奶茶。
万颖问:“后来你还去找他吗?”
“去。”
高高理直气壮地说:
“他说话难听,和他烫头发好看,是两件事。就事论事,不能跟漂亮过不去。”
曹婷婷说:“主要是这个小县城里,只有他烫得还能让你满意。”
“这也是事实。”
万颖想了半天,仍旧没有被鼓舞。
“我还是不想去。”
高高还想说话,董航先开了口。
“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高高看向她。
董航说:“她现在烦的是明天上台,不是理发师。”
万颖立即点头:“对。”
曹婷婷把小圆镜收回文具盒。
“那就先解决头发。”
四个人重新围到万颖身边。
曹婷婷建议把上面再剪短一点,刚说完“剪”字,万颖立刻护住后脑勺。
“不剪了。”
“稍微修一下。”
“再修就扎不住了。”
高高找来一根宽一点的黑皮筋,把她的头发扎低,再将上面厚的部分压住。
董航站到后面看了一眼。
“比披着好。”
曹婷婷也绕了一圈:“不仔细看,确实看不出来。”
万颖问:“仔细看呢?”
“明天谁仔细看你的后脑勺,我就挡住他。”
高高说:“你别挡观众。”
张秀军从展示板后面探出头。
“小宝站中间吧。”
高高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大宝和二宝站两边。”张秀军说,“多少能挡一点。”
曹婷婷一拍桌子:“三宝终于不是虚名了。”
第二天上台以前,她们果然重新排了位置。
张秀军站左边,高高站右边,万颖夹在中间。头发扎得低低的,黑皮筋压住了那道突兀的层次。
郭二雷站在台口喊:
“二班准备!展示板别碰门!”
高高替万颖理了理衣领。
“别摸头发了。越摸越乱。”
万颖把手放下。
曹婷婷在后面说:“小宝,正面绝对没问题。”
万颖还是不放心:“后面呢?”
“后面也没问题。”
她又看向董航。
董航抱着备用胶带,停了两秒。
“像水母。”
高高瞪她。
董航接着说:
“但是上台以后,观众只会觉得二班站了三个人,不会研究其中一只是水母。”
万颖怔了一下,笑出了声。
郭二雷又在前面催:
“三宝别开会了,上台!”
高高拉起万颖,张秀军抱稳展示板,三个人一起往台口走。
经过刘凯身边时,他看了看万颖的头发。
“扎起来挺好。”
万颖停了一下:“粉老师,您没看出别的吗?”
刘凯又认真看了一眼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万颖的脸立刻垮下来。
刘凯说:
“以后别在艺术节前一天豪赌。”
郭二雷在前面催得更急了。三个人只能继续往前走。
曹婷婷在后面问董航:
“她这算输了多少?”
董航看着万颖只剩一小撮的发尾。
“本金还在。”
“利息呢?”
“让理发师剪走了。”
舞台的灯亮起来。
万颖站在大宝和二宝中间,忽然觉得,至少从正面看,她还没有破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