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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扯八道
小说/《红包》
目录 · 第8章 表格里的人
01 红包02 晨曦03 王德发04 蝴蝶飞走了05 坏掉的蝴蝶06 能把我开除?07 翘起来的头发08 表格里的人09 格子要宽一点10 反方向的钟11 大侄子12 二班三宝13 秀姐14 豪赌失败
《红包》08 / 14

表格里的人

第8章

第二节课下课,陈大风去了班里。

教室里还保留着检查后的整齐。窗台亮,地面亮,桌子也直。学生们坐在里面,反而比平时拘束一点。人就是这样,环境一端正,自己就不好意思太松散。

陈大风把表放到讲台上。

“学校要统计艺术特长生。”他说,“县里下个月有艺术节。书法、绘画、声乐、器乐这些,有基础的报一下。不是现在表演,也不是谁报了就一定上,先摸底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
这种安静不是没人会,而是大家都在等别人先开口。学生时代很多事都是这样。考试考得好,可以贴在成绩榜上;字写得好、歌唱得好、画画好,反而不好意思自己说。自己一说,就像在夸自己。

曹婷婷先回头。

“千千,你不报啊?”

大家的目光跟着过去。

沈千颂低着头,手指压着书页边。她昨天刚重写了黑板报标题,粉笔字很漂亮。班里谁都知道她字好,也知道她会画画。一个人的特长在班级里很难藏,老师不说,同学也会替你记着。

高高也转过去:“对,千千,你那个字肯定得报。画画也可以吧?上次劳动节小报不就是你画的?”

沈千颂抬起头,说:“字可以。画画就算了。”

高高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她问得太快。她总是这样,替别人着急的时候,先替别人把话往前推了一步。陈冬坐在旁边,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
“她不想写就不写。”陈冬说。

高高回头看她。

陈冬低头把课本的卷角压平,声音不高:“会,不等于想。”

高高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说。

陈冬平时不爱管这些。她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表态,也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表态。但她对高高总是宽一些。高高热闹、直接,话说得快,心也来得快。别人嫌她吵,陈冬不嫌。有些话陈冬自己懒得说,高高会替她说出来;只是有时候,高高说得太快,她就伸手按一下。

陈大风看向沈千颂:“那先写书法?”

沈千颂点点头。

“获奖材料有吗?”

沈千颂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
这个动作太快,快得不像临时想起来的。文件袋里有几张复印件,县书法比赛一等奖,市里书画展优秀奖,还有一张绘画比赛的证书。每一张都压得很平。

高高看见那个文件袋,没再说话。

陈大风接过来,翻了翻。

“这些一直带着?”

沈千颂说:“我爸让我放书包里。”

她说得很平静。

平静得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。老师要材料,她拿出来;别人说她有天赋,她点头;表格上出现她的名字,她把证书递过去。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有用,只是有时候,一个东西太有用了,就会显得不太像自己的。

陈大风把绘画那张证书放回文件袋。

然后在表上写下:

沈千颂。

特长项目那栏,只写了两个字:

书法。

沈千颂看着那两个字,手慢慢松了一点。

接着,大家又看向后排。

黑鹤鸣原本正低头转笔。教室安静下来,他就知道该到自己了。

他说话时常带着一点小心,头发却很有主意,蓬在那里,不吵,也不服。

“我会唱歌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说出来后,班里有几个人笑了一下,不是嘲笑,是大家早就知道。班会、元旦晚会、校庆,只要需要有人唱歌,最后总有人去叫黑鹤鸣。他答应的时候总要推两句,可人一站上去,又确实唱得好。

陈大风问:“乐器呢?”

“吉他。”

“有证书吗?”

黑鹤鸣摇头。

摇完,他又补了一句:“但我真会。”

这句话说得有点急。

教室里没有人笑。

陈大风看了他一眼:“没证书也先写。会就是会,证书是另一回事。”

黑鹤鸣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
陈大风在表上写:

黑鹤鸣。

特长项目:声乐、吉他。

写到“指导老师”那一栏时,他停住。

“谁教你的?”

“自己学的。”

陈大风就在那一栏写了两个字:

自学。

王嘉睿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。

她没有艺术特长,至少没有能填进这张表里的那种。她成绩好,字也工整,英语单词背得快,数学题做得稳。可这些今天都不在栏里。她不是嫉妒,至少她自己不这样认为。她只是有一点不舒服,好像规则忽然换了一张纸,而她还没来得及准备。

陈大风把表合上。

“先这样。沈千颂、黑鹤鸣放学后来办公室一下,把材料补齐。其他人有遗漏的,放学前跟我说。”

下课后,高高跟着陈冬往外走。

“你刚才干嘛不让我说?”高高问。

陈冬看她:“你想帮她,还是想替她做主?”

高高一下没接上。

陈冬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,递给她。

高高低头看了一眼:“你这是堵我嘴?”

“嗯。”陈冬说。

高高笑了:“那你多堵几颗。”

陈冬也笑了一下。

放学后,沈千颂先去了办公室。

陈大风把她的材料又看了一遍,说:“书法材料够了。绘画那张你拿回去。”

沈千颂站着没动。

陈大风抬头:“怎么了?”

“陈老师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爸问,为什么没写绘画呢?”

陈大风把表转给她看:“是我先按书法报的。后面谁要是问,我来说。”

沈千颂看着表上“书法”两个字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谢谢老师。”

这声谢谢很轻,不像客气,更像松了一口气。

她走出去后,黑鹤鸣才进来。

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,封皮边角翘起一块。没有证书,没有文件袋,也没有复印件。他站在桌边,把笔记本打开,递给陈大风。

上面写着几行字:

高一元旦晚会独唱。

高二校庆吉他伴奏。

班会演唱。

下面还有五个歌名。字不算好看,但写得认真。

陈大风看了一会儿,问:“家里知道你走艺术吗?”

黑鹤鸣点头:“我妈知道。”

“你爸呢?”

黑鹤鸣低头,把笔记本边角按了按。

“他不太管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
刘凯原本正在收拾包,听到这里,动作慢了一点。他没有插话。平时爱说话的人,在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,反而显得难得。

陈大风没有继续问父亲。

他把表拿出来,说:“这个后面可能要家长签字。你先拿回去,让家长看一下。”

黑鹤鸣接过表。

他的手指停在“家长意见”那一栏。

“老师。”他说,“我妈在外地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南方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黑鹤鸣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他说完,又很快补了一句:“我可以打电话问她。”

像怕自己给老师添了麻烦。

陈大风说:“先问问,不急。”

黑鹤鸣点点头。

他走出办公室时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楼道里还有白天检查留下的干净味,水泥地面上有几块没干透的印子。

走到一楼,传达室的老胡探出头来。

“黑鹤鸣。”

黑鹤鸣停住。

老胡手里拿着电话听筒,听筒线拉得很长。

“找你的。”

“谁?”

老胡把听筒往外递了递。

“南方打来的。”

黑鹤鸣站在原地,没有马上过去。

他手里还拿着那张表。

“家长意见”那一栏,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