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格里的人
第8章
第二节课下课,陈大风去了班里。
教室里还保留着检查后的整齐。窗台亮,地面亮,桌子也直。学生们坐在里面,反而比平时拘束一点。人就是这样,环境一端正,自己就不好意思太松散。
陈大风把表放到讲台上。
“学校要统计艺术特长生。”他说,“县里下个月有艺术节。书法、绘画、声乐、器乐这些,有基础的报一下。不是现在表演,也不是谁报了就一定上,先摸底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这种安静不是没人会,而是大家都在等别人先开口。学生时代很多事都是这样。考试考得好,可以贴在成绩榜上;字写得好、歌唱得好、画画好,反而不好意思自己说。自己一说,就像在夸自己。
曹婷婷先回头。
“千千,你不报啊?”
大家的目光跟着过去。
沈千颂低着头,手指压着书页边。她昨天刚重写了黑板报标题,粉笔字很漂亮。班里谁都知道她字好,也知道她会画画。一个人的特长在班级里很难藏,老师不说,同学也会替你记着。
高高也转过去:“对,千千,你那个字肯定得报。画画也可以吧?上次劳动节小报不就是你画的?”
沈千颂抬起头,说:“字可以。画画就算了。”
高高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她问得太快。她总是这样,替别人着急的时候,先替别人把话往前推了一步。陈冬坐在旁边,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“她不想写就不写。”陈冬说。
高高回头看她。
陈冬低头把课本的卷角压平,声音不高:“会,不等于想。”
高高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说。
陈冬平时不爱管这些。她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表态,也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表态。但她对高高总是宽一些。高高热闹、直接,话说得快,心也来得快。别人嫌她吵,陈冬不嫌。有些话陈冬自己懒得说,高高会替她说出来;只是有时候,高高说得太快,她就伸手按一下。
陈大风看向沈千颂:“那先写书法?”
沈千颂点点头。
“获奖材料有吗?”
沈千颂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这个动作太快,快得不像临时想起来的。文件袋里有几张复印件,县书法比赛一等奖,市里书画展优秀奖,还有一张绘画比赛的证书。每一张都压得很平。
高高看见那个文件袋,没再说话。
陈大风接过来,翻了翻。
“这些一直带着?”
沈千颂说:“我爸让我放书包里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。老师要材料,她拿出来;别人说她有天赋,她点头;表格上出现她的名字,她把证书递过去。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有用,只是有时候,一个东西太有用了,就会显得不太像自己的。
陈大风把绘画那张证书放回文件袋。
然后在表上写下:
沈千颂。
特长项目那栏,只写了两个字:
书法。
沈千颂看着那两个字,手慢慢松了一点。
接着,大家又看向后排。
黑鹤鸣原本正低头转笔。教室安静下来,他就知道该到自己了。
他说话时常带着一点小心,头发却很有主意,蓬在那里,不吵,也不服。
“我会唱歌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说出来后,班里有几个人笑了一下,不是嘲笑,是大家早就知道。班会、元旦晚会、校庆,只要需要有人唱歌,最后总有人去叫黑鹤鸣。他答应的时候总要推两句,可人一站上去,又确实唱得好。
陈大风问:“乐器呢?”
“吉他。”
“有证书吗?”
黑鹤鸣摇头。
摇完,他又补了一句:“但我真会。”
这句话说得有点急。
教室里没有人笑。
陈大风看了他一眼:“没证书也先写。会就是会,证书是另一回事。”
黑鹤鸣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陈大风在表上写:
黑鹤鸣。
特长项目:声乐、吉他。
写到“指导老师”那一栏时,他停住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自己学的。”
陈大风就在那一栏写了两个字:
自学。
王嘉睿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。
她没有艺术特长,至少没有能填进这张表里的那种。她成绩好,字也工整,英语单词背得快,数学题做得稳。可这些今天都不在栏里。她不是嫉妒,至少她自己不这样认为。她只是有一点不舒服,好像规则忽然换了一张纸,而她还没来得及准备。
陈大风把表合上。
“先这样。沈千颂、黑鹤鸣放学后来办公室一下,把材料补齐。其他人有遗漏的,放学前跟我说。”
下课后,高高跟着陈冬往外走。
“你刚才干嘛不让我说?”高高问。
陈冬看她:“你想帮她,还是想替她做主?”
高高一下没接上。
陈冬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,递给她。
高高低头看了一眼:“你这是堵我嘴?”
“嗯。”陈冬说。
高高笑了:“那你多堵几颗。”
陈冬也笑了一下。
放学后,沈千颂先去了办公室。
陈大风把她的材料又看了一遍,说:“书法材料够了。绘画那张你拿回去。”
沈千颂站着没动。
陈大风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陈老师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爸问,为什么没写绘画呢?”
陈大风把表转给她看:“是我先按书法报的。后面谁要是问,我来说。”
沈千颂看着表上“书法”两个字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谢谢老师。”
这声谢谢很轻,不像客气,更像松了一口气。
她走出去后,黑鹤鸣才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,封皮边角翘起一块。没有证书,没有文件袋,也没有复印件。他站在桌边,把笔记本打开,递给陈大风。
上面写着几行字:
高一元旦晚会独唱。
高二校庆吉他伴奏。
班会演唱。
下面还有五个歌名。字不算好看,但写得认真。
陈大风看了一会儿,问:“家里知道你走艺术吗?”
黑鹤鸣点头:“我妈知道。”
“你爸呢?”
黑鹤鸣低头,把笔记本边角按了按。
“他不太管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刘凯原本正在收拾包,听到这里,动作慢了一点。他没有插话。平时爱说话的人,在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,反而显得难得。
陈大风没有继续问父亲。
他把表拿出来,说:“这个后面可能要家长签字。你先拿回去,让家长看一下。”
黑鹤鸣接过表。
他的手指停在“家长意见”那一栏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,“我妈在外地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南方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黑鹤鸣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完,又很快补了一句:“我可以打电话问她。”
像怕自己给老师添了麻烦。
陈大风说:“先问问,不急。”
黑鹤鸣点点头。
他走出办公室时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楼道里还有白天检查留下的干净味,水泥地面上有几块没干透的印子。
走到一楼,传达室的老胡探出头来。
“黑鹤鸣。”
黑鹤鸣停住。
老胡手里拿着电话听筒,听筒线拉得很长。
“找你的。”
“谁?”
老胡把听筒往外递了递。
“南方打来的。”
黑鹤鸣站在原地,没有马上过去。
他手里还拿着那张表。
“家长意见”那一栏,空着。